"我父亲,"沈青釉说,声音也轻,但很笃定,"承平二年入御窑厂,承平五年出来。那三年,他每年秋天,都走这条路。从京城回来,带一包京城的土,一罐京城的水,说——"
她顿了顿。
"说,京城的土干,水硬,烧出来的瓷,胎骨紧,釉色亮。景德镇的土湿,水软,烧出来的瓷,胎骨松,釉色润。他要两种土,两种水,混在一起,才能烧出天青。"
箫烬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母妃死前,在霁月堂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她每天看着沈青釉的祖父画画,画山,画水,画地图。她说过,沈祖父的画,是用两种墨画的——一种干,一种润,混在一起,才能画出雨过天青。
"你父亲,"他说,"承平二年入御窑厂,你知道是做什么吗?"
"画工,"沈青釉说,"御窑厂的画工。但周叔说,他入御窑厂三年,出来后,再没提过那三年的事。后来——"
她的话音突然停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断了似的。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后来,便有了我。"
箫烬的手指无声收紧。
承平二年。沈青釉生于承平五年。沈砚之在御窑厂的三年,恰好是她出生前的三年。
而母妃,也是在承平五年入的御窑厂。她在御窑厂住了三个月,然后——
然后,她死了。
"青釉,"箫烬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父亲在御窑厂的三年,我母妃也在。"
沈青釉的瞳孔骤缩。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萧夫人"。
"萧夫人,我不知道是不是说的是你母妃。"
"是我母妃,"箫烬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母妃是太子妃。太子在南方称帝后,被封为箫妃。但她在御窑厂时,没用旧姓——喜欢别人叫她萧夫人。"
沈青釉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着"龙窑"、"别去"、"萧夫人"。然后他开始呕血,黑色的血,像砚台里磨残了的墨,一口一口,把床单都染成了深褐色。
"别去,我父亲说,别去御窑厂。可我也来了。"
"大人,"沈青釉把思绪收回,"我们上京吧。三日内,把账册交给新帝。新帝收了网,谢氏倒了台,我们回来,继续烧天青。天青现了,那些人的命,就没有白烧。"
箫烬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青釉,上京的路,很危险。谢氏知道我们要去,会派人截杀。新帝也未必信我们,可能收了账册,照样问斩。我们可能——"
"可能死在路上,"沈青釉说,声音比刚才重,"但不去,一定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大人,瓷的命不是碎,是守着。碎了的瓷,也要守着。守着火,守着釉,守着——"
她顿了顿,眼神凝固在某个看不见的焦点上,整个人化作一尊完美的瓷像,细腻而脆弱,带着经火淬炼后的通透质感。
"守着您。"
箫烬看着她,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火里,"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