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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江夜渡（第1页）

信江的水，是黑的。

江底沉着千年的窑灰，水流过，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泼进了河里，浓得化不开。

沈青釉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影向后退去，像两块巨大的瓷坯，被谁扔进了水里，泡得发胀，变形，分不清轮廓。

很小的乌篷船，篷是旧的，漏了几处，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滴在她手背上。

箫烬坐在船尾，靠着篷壁，脸色苍白，脸更瘦削了几分。他的手里握着账册，账册用油纸包了，裹了三层，像谁把一颗心包进了胎里，施了釉，准备烧进窑里。

"大人，"沈青釉轻声说，"歇一歇。"

"不能歇，"箫烬的声音像从窑底抽上来的风，带着灼热的干涩，"两日两夜，到京城。现在是第一夜，路上随时都会有危险。"

他顿了顿。

"谢氏的人，可能已经追来了。"

沈青釉没有说话。她望向江面。江面上有雾，很浓，像谁把一窑烧坏的釉色泼在了半空，浓得化不开。雾里有声音，隐约的像桨声，又像水声，分不清。

"有船，"

箫烬抬起头。

雾中果然有船影，很小，比他们的乌篷船还小，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没有方向，只在漂浮。但那叶子在靠近，很慢，却很稳，像谁在水里放了一根线，牵着它，往这边来。

"不是商船，"箫烬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商船有灯，这船没灯。"

沈青釉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林元离开时说的话——"谢氏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批人。"那批人，可能已经追来了。不是从陆路，是从水路。信江是唯一的近路，谢氏知道他们会走这里。

"大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要重，"怎么办？"

箫烬没有回答。他从篷壁下抽出一根竹篙，竹篙很长，一头削尖，像一杆枪。

他将竹篙递给沈青釉，自己从船板下摸出一把柴刀，刀身很短，刃口卷了，边缘发白，却依然锋利。

"水战，我不行。你行？"

沈青釉接过竹篙。竹篙很沉，握在手里，很有分量，却不好使力。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在信江边玩，教她用竹篙撑船。那时候她十岁，竹篙比她还高，她撑不动，父亲就从后面扶着她，手把手地教。

"篙要斜，"父亲说，"斜着入水，借着水的力，船才能走。直着插，插进泥里，船就停了。"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篙要斜。后来她才懂，直的是死，斜的是生。瓷也一样，直着烧，容易裂，斜着放，才能受热均匀。

"我行，"她说，声音比刚才要重。

箫烬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东西在挣扎，但满是温度。

"青釉，"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打不过，你跳水。信江的水，虽然不凉，但流得急。你顺着水漂，漂到九江，找周顺。周顺会带你回霁月堂——"

"大人呢？"沈青釉打断他。

"我，"箫烬顿了顿，"我守着账册。账册在，我在。账册不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