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烬看着掌心的碎瓷。
那碎片很小,指甲盖大小,釉色清透,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天光。边缘的暗褐色痕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像干涸的血,又像烧进了釉里的命。
"青釉,这碎片,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你——"
"我父亲留给我的,"沈青釉说,声音比刚才要重,"不是碎片,是天青。天青不是一片瓷,是一窑火,一窑釉,一窑命。碎片是死的,天青是活的。大人活着,天青就活着。大人——"
她的话音突然停住,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
"大人,别让我再烧一窑孤窑。"
箫烬的手指收紧了。
碎瓷在他掌心,像一颗心,跳得很轻,却持续。他望着沈青釉,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釉在高温里反射的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火里,"霁月堂见。"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消失在晨光的尽头。
沈青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再也看不见。"沈姑娘,"老张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吧。"
沈青釉点了点头。
她跟着老张,向后门走去。后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像窑膛里的通气孔,漏下一方惨白的光。她穿过那光,走进另一条胡同,胡同尽头是御窑厂的货栈,货栈里有马车,马车会带她去该去的地方。
马车在晨光中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像谁在暗处敲门,却没有人应。沈青釉坐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本账册,账册用油纸包了,裹了三层,像谁把一颗心包进了胎里,施了釉,准备烧进窑里。
她望向窗外。
京城的街道在晨光中苏醒,街面上人影绰绰,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新鲜瓜果,推车的商贩支起油布篷子,几辆马车辚辚驶过青石板路,扬起细碎的尘土。
街道对面,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站在茶馆门口,目光落在她的马车上。
像是林元。
不,不是林元。林元在景德镇,不会在这里。但那人有着和林元一样的眼睛,亮得反常,像窑膛里的火,烧得太旺。
是谢氏的人。谢氏的人,遍布京城。
沈青釉的手指收紧了。
账册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响,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她望向车夫,车夫是老张的人,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师傅,能快些吗?"
"能,"车夫说,那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间硬生生地挤压而出,"但快了,就显眼。显眼了,就——"
他顿了顿。
"就恐怕活不成。"
沈青釉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她没有说话,继而望向窗外。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三三两两的行人从各个巷口涌出,汇成一股股人流。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锅灶,有人匆匆赶路,也有小贩的吆喝声、熟人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条街都活了起来。
她看见那个灰色斗篷的人动了。
他向马车走来,很慢,却很稳,像谁在街上放了一根线,牵着他,往这边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一只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