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的目光猛地波动了一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着。
沈玉薇看到了那一丝波动,她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你违背了自己的初心。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拿起刀。你现在只是一个被长生梦吞噬了灵魂的空壳。你活着,但你已经死了很久了。”
九爷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她的脑海中在翻涌着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个少女站在戈壁滩上,看着一支军队从远方浩浩荡荡地经过。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向往。
少女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那个少女是谁?她叫什么名字?她后来怎么样了?九爷努力地去想,想要抓住那些画面的边缘,但它们如同流沙一般从她的指缝中滑落,怎么也抓不住。她只记得那个少女想要证明自己很强。她只记得那个少女不怕死。她只记得那个少女已经不是她了。
九爷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迷茫:“我……我不记得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白皙细腻,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
但她知道,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沾满了鲜血。这双手曾经抚摸过爱人的脸庞,曾经抱过死去战友的尸体,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告诉自己不能倒下。
那些记忆都还在,但它们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气,模糊不清,遥不可及。
她努力地去回忆自己的名字,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她出生的那个村落了,不记得那间破旧的土坯房,不记得母亲的脸,不记得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匕首。
不记得联军解散后她在千年的孤旅中遇到的那个令她动情的女子的模样与名字。
她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那个名字,连同那个站在戈壁滩上的少女,一起消失在了漫长的岁月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玉薇干脆又填了一把火,她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却依然清晰而有力:“九爷,你知道历史上那些追求长生的皇帝,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九爷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沈玉薇继续说道:“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求仙,结果死在巡游的路上,尸体臭了都不敢发丧。汉武帝炼丹求长生,结果太子被逼造反,皇后自杀,晚景凄凉。明朝的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躲在宫里炼丹,最后吃重金属中毒,死得痛苦不堪。”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们都想长生,都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都觉得老天爷会偏爱自己。但最后呢?该死的一个都没少死。而且他们为了追求长生,错过了多少眼前的美好?辜负了多少真心对他们好的人?他们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堆荒唐的笑话。”
九爷的目光开始剧烈地波动。沈玉薇看着她那副样子,知道自己说的话击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她转过头,看向若素,声音中带着一丝温柔和心疼:“若素你现在告诉我,长生的滋味真的好受吗?”
若素抬起头,看着沈玉薇那双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却带着一种千年来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独:“不好受,我来到这里放回魂玉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解除长生,我不想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去世,所以我要变回普通人,我要和我的玉薇一起孤独终老。”
九爷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站在那里,看着若素,看着沈玉薇,看着远处躺在地上、正在努力挣脱控制的若汐,感觉心中某个一直坚不可摧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她追求了一千多年的长生,她以为只要活下去就够了。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活下去之后呢?她活了一千多年,她快乐吗?她满足吗?她有哪怕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吗?
她不敢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她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疲惫和空洞:“你说得对……我追求了一千多年的长生……到头来除了孤独和痛苦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我只是放不下。我付出了那么多,走了那么远的路,杀了那么多的人,如果就这样死了,那我做过的那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我欠下的那些血债,又该怎么偿还?”
沈玉薇在她话音刚落时立马开口跟上:“九爷,你欠下的血债永远都还不清。但你可以选择不再欠新的债。你可以选择停下来。”
九爷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般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迷失了方向的旅人,站在一条走了太久太久的路上,终于开始怀疑,这条路是否真的通往她想去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沈玉薇,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里面有愤怒,有迷茫,有悲伤,还有一丝仿佛被触及了内心深处某块柔软之地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只记得……我要证明自己很强……”
就在她分神的那一刻,若汐的身体猛地一震。她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那是一丝微弱的、挣扎的、仿佛从深渊中爬出来的光芒。
她当年被那群人控制着成为了战争兵器。
后来在被封印的一千年里她也研究过这种控制。
她找到过缝隙,找到过破绽,但她从来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去挣脱。
因为挣脱需要信念,而她早就没有了信念。
但现在,她有了。
她听到了沈玉薇的话,那些话虽然是说给九爷听的,但她也把自己代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