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坐在主位上,听着老兵的劝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要怎么除掉我?”她问。
“他们计划在下一次集会上,以‘清算战利品分配不公’的名义,联合向您发难。他们知道正面打不过您,所以他们打算在您的酒里下毒,或者趁您不备时从背后偷袭。他们已经买通了您身边的一些侍卫,您的饮食起居,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告诉我这些,你不怕被他们报复吗?”
老兵苦笑了一声:“我怕。但我更怕看到您死在小人的手里。统帅,您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您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结束。”
阿依慕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营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外面那片空旷的营地。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飘荡,那是联军最后的痕迹。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些年的一个个场面。想起了自己十五岁那年追在联军后面跑了一天一夜的场景,想起了瘸子把那把破匕首还给她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第一次上阵杀敌时那种既恐惧又兴奋的心情,想起了她站在玉京城楼上俯瞰整座城池时的豪情壮志。
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打了这么多的仗,失去了那么多的人,最终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结局。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会处理的。”
老兵不知道她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再追问,默默地退了下去。
当天夜里,阿依慕召见了她的替身。
那是一个与她身材和相貌都十分相似的女子,是她在几年前从一群俘虏中挑选出来的。她训练她模仿自己的言行举止,让她在必要时代替自己出席一些不重要的场合。几年来,这个替身从来没有被识破过。
阿依慕将那些想要暗杀她的名单交给了替身,然后对她说:“明天,我会离开这里。你穿上我的盔甲,坐在我的位置上。他们会来找你,以为是我。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里,等他们动手。”
替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们会杀了我吗?”
“会。”
替身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仿佛那是她与生俱来的使命。阿依慕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名叫什么。几年来,她只是叫她“替身”,从来没有问过她的过去,她的家人,她的梦想。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阿依慕问。
替身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您给的,现在还给您也是应该的。”
兴许是长久以来的负面情绪积累,阿依慕第一次落下了眼泪,她哽咽地看着替身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是统帅的替身,我自然也叫阿依慕。”
阿依慕抿了抿唇,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了营帐。
只是在出了营帐的那一刻,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夜里,阿依慕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衣裳,将那把破匕首别在了腰间。
她去马厩找到了老态龙钟的黑风。
与一直被灵力淬炼的雷霆不同,黑风更多时候是被阿依慕用来存放自己的重要辎重,它很少带着阿依慕战场,所以受到的灵力影响很小。
不像死在昆仑玉京的雷霆一样,它到了年纪自然就跑不动了,但它依然温顺地驮着阿依慕,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座空旷的大营。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哨兵以为是巡逻的人,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阿依慕骑着黑风,走在空旷的草原上。夜风吹动她的头发和衣摆,带着一种凉飕飕的寒意。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营地,那里曾经是她的一切,她的权力,她的荣耀,她的梦想。如今,那些东西都离她而去了。
她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帅印,再次看了一眼之后将其用力的抛向了空中。
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第二天清晨,那些想要暗杀她的部落首领带着人来到了她的营帐。他们掀开门帘,看到“阿依慕”正坐在主位上,背对着他们。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拔出了刀。
替身至死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穿着阿依慕的盔甲,戴着阿依慕的头盔,直到刀剑刺穿她的身体,她也没有发出一声呼喊。
那些部落首领以为他们杀死了阿依慕,欣喜若狂。他们瓜分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遗产,然后各自散去,回到了自己的领地。联军正式宣告解散,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从此分道扬镳,再无交集。
而真正的阿依慕,此时已经走出了很远很远。她骑着那匹老马,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草原,走过荒漠,走过山川,走过河流。她的腰间别着那把破匕首,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要一直走下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