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年间,汴梁城。
这是一座不夜之城。即便入了夜,御街两侧的酒楼茶肆依然灯火通明,瓦舍里的说唱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马行街上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卖馉饳的、卖荔枝膏的、卖冰雪冷元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来自西域的胡商牵着骆驼穿行在人群中,波斯来的香料、大理来的药材、高丽来的参茸,堆满了各个铺面的柜台。
阿依慕站在汴梁最大的青楼春风楼巷口的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切。
她在当联军统帅的时候有过不少人想巴结她。她经常会收到金银财宝,更有甚者会给她进献些美男。
不过阿依慕却对那些小白脸没什么兴趣。她有告诉过那群人说以后不要送这群吃白食的人过来。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消息传到外人耳朵里却变成了阿依慕喜好女子。
此后那些巴结她的人从进献美男改成了进献美女。
阿依慕内心虽然无语,但在这个女子极为少见的联军里,在与那群汉子们讨论完军务后回到营帐后,有这群女子陪她说些女儿家的话倒也不是坏事。
她离开联军后不久传来了真正的阿依慕没有死的消息,她也不知道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可联军都解散了,她计较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为了避免没必要的麻烦她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音容样貌。
在寻找长生秘法的时候她在那些典籍里也看到了不少五花八门的技法,整容对她来说是个很简单的事。
于是她按照一位令她印象深刻的中原汉人女子的模样为参考更改了容貌和声音。
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着魂玉碎片以及若素的下落,可惜一无所获。
在她四处漂泊的日子里她经常听说中原王朝的传奇故事,于是她决定去那里碰碰运气。
从西北到中原的路程苦寒无比,但不老不死的阿依慕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感觉。
她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会因冷热而感到不适。
她在无聊的时候也会在路上接一些押镖之类的活,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也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她已经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记自己活了多久了,更忘了联军解散了多少年。
她只是一直朝着东南方向走着。
她来到中原后第一件听说的大事就是一个叫赵匡胤的人在一个叫陈桥驿的地方黄袍加身,他从一个落魄军官变成一代开国君主建立了宋朝。后来又历经太宗、真宗、到如今的仁宗,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汴梁城也越来越热闹。
可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都没有。她在中原待了这么久也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关于魂玉碎片以及若素的下落。
她不是没有想过建立自己的势力来帮着自己找,只是她统领联军那么多年已经让她身心俱疲了。
反正她长生不老了,她也习惯了长生秘法带来的痛苦,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在汴梁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这个街头走到那个巷尾,像一个游魂。日子对她来说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河,她漂在上面,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她在算命摊子上看到了今天是三月二十八,春光明媚,宜嫁娶,宜出行。
街对面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哭。阿依慕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她实在无事可做,去看看也无妨。
她懒洋洋地穿过街道,挤进人群外围,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定。
人群中央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破旧的粗麻孝服,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段纤细苍白的脖颈,以及垂在肩头的几缕碎发。身前的地上铺着一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卖身葬父。
旁边还压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大概是卖身的缘由和条件。阿依慕懒得凑近去看,反正无非就是那套说辞。
家中遭难,父母双亡,无钱安葬,愿卖自身换一口薄棺几尺坟地。她活了这么多年,见的次数太多了,台词都能倒背如流。
她本以为这又是一场千篇一律的苦情戏,打算看两眼就走。
可那女子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