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像一根羽毛拂过水面。
她在间隔很久之后又一次有了好奇的心理。想知道那姑娘到了周家会过得怎样,是当丫鬟还是填房,是被善待还是被欺凌。反正她有的是时间,多耽搁几日看看也无妨。
她向路边一个卖饮子的小贩打听了一下周家的情况。小贩倒是个话多的,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
周怀义,周记绸缎庄的东家,在城里有三家铺面,家资殷实。原配夫人五年前没了,留下一儿一女。后来又纳了几房妾室,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身,府里风气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法?”阿依慕问。
小贩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那周老爷脾气暴得很,打起人来不分轻重。前两年有个小妾被他打坏了身子,抬出来的时候人都不会说话了。后来就没再见着那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阿依慕点了点头,放下一把铜钱,象征性地喝了他一碗茶后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她在汴梁找了家客栈住下。她告诉自己只是累了,想歇两天再走。
可第二天一早,她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条街上。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到了第五天,她终于不再跟自己较劲了。
她承认,她就是想知道那姑娘怎么样了。
那天傍晚,阿依慕换了一身夜行衣,趁着暮色潜入了周府的后院。她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周府的院墙在她眼里跟没有一样。
她蹲在正房屋脊上,找到了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偏房。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是肥胖臃肿的男人轮廓,另一个纤细瘦弱,蜷缩在角落里。
她听见了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带着酒气:“哭什么哭?老子花了十两银子买你,你还委屈上了?”
然后是巴掌声。一下,两下。沉闷的,结结实实的。
接着是东西被碰倒的声音,女人的抽泣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里飘出来,消散在夜风里。
阿依慕坐在屋脊上,一动不动。
她应该走的。这种事情她见得太多太多,管不过来,也不想管。这世上受苦的人千千万万,她若个个都要管,就算活上一万年也管不完。
可她就是挪不动步子。
她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认命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种平静她见过,在战场上,在难民营里,在被屠戮的村庄中。那是人在彻底绝望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阿依慕在屋脊上坐了一夜。
天亮之前,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行侠仗义,不是为了锄强扶弱。只是因为那姑娘磕完头站起来时挺直的脊背,和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曾经跪在地上,也曾以为命运是不可抗拒的。
后来她才明白,命运是可以撕碎的。只要你足够强,足够狠,足够不在乎。
她打算教会那个姑娘这件事。
至于教完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还没想好。
反正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不急。
翌日清晨,阿依慕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装扮,随便在一家铁匠铺子的竹篓里选了一把剑后,敲开了周府的后门。
“听说贵府在招护院武师。”她对开门的仆人说,语气平淡,眼神却冷得像刀锋,“麻烦通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