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仆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形瘦削,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一把铁剑,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练家子,反倒像个走江湖卖艺的。仆人皱了皱眉,正要打发她走,阿依慕已经侧身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我说了,我是来应聘武师的。”她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你们老爷在哪儿?我自己去找他。”
仆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追在后面喊:“哎!你这人怎么不讲规矩——”
阿依慕不理他,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迎面撞上一个从里面出来的管事。管事见她面生,又背着剑,吓了一跳,连声喝问。阿依慕面不改色,把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管事上下打量她几眼,大约是见她气定神闲不像是来闹事的,便让她在前厅候着,自己去禀报周怀义。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周怀义才慢吞吞地来了。
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腆着肚子,手里捏着一对核桃,边走边转。阿依慕第一眼看见他,心里便生出一股厌恶——肥头大耳,眼泡浮肿,嘴角耷拉着,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这就是昨夜那个动手打人的畜生。
周怀义也在打量她。见是个女子,他的表情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带了几分不屑:“你?来应征武师?”
“是。”
“你一个女人,会什么功夫?”周怀义嗤笑了一声,坐到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我周怀义虽说不是什么地主豪绅,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混饭吃的。你有多大本事敢揽这个瓷器活?”
阿依慕没有废话。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周怀义手边的红木茶几上。那茶几是整块红木打造的,桌面足有两寸厚,少说也有百来斤重。她走过去,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桌面上。
周怀义正要开口讥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红木桌面从她手掌按压的位置裂开一道缝,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眨眼间遍布了整个桌面。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闷响,整张茶几四分五裂,碎木块和木屑溅了一地。
周怀义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阿依慕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神色如常:“够了吗?”
周怀义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猛地站起来,连掉了的核桃都顾不上捡,快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满脸堆笑:“够了够了!女侠好身手!敢问女侠尊姓大名?”
“姓慕。”阿依慕随口编了个姓,“慕瑶。”
“慕女侠!”周怀义拱手作揖,“失敬失敬!慕女侠这样的高手愿意屈尊到我周府来,实在是周某的福气!来来来,快请上座!来人,上茶!”
阿依慕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我只想问清楚工钱多少,活儿怎么干,住哪儿。”
周怀义连忙报了个数,每月五两银子,管吃管住,活计只有一个:镇宅。所谓镇宅,说白了就是当个摆设,平日里有事没事在府里转几圈,让外人知道周家养着个高手,不敢轻易招惹。真遇到什么事,才需要她出手。
阿依慕对这个条件还算满意。五两银子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只是需要一个留在周府的正当理由。
周怀义亲自带她去西跨院看住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间正房带一间耳房,门窗都完好,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阿依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慕女侠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周怀义殷勤地说,“今晚我给女侠摆接风宴。”
“不必。”阿依慕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周怀义碰了个软钉子但也不恼,讪讪地笑了笑,又嘱咐了下人几句,便转身走了。
阿依慕等他走远了,才关上房门,在床沿上坐下来。她闭目凝神,将自己的感知力扩散开来。
她听到了前厅里周怀义正在跟管事说话,语气得意:“……有了这个姓慕的坐镇,我看西城那帮泼皮还敢不敢来收保护费!”
又听到后院传来洗衣裳的棒槌声、厨娘切菜的笃笃声、丫鬟们低声说笑的叽喳声。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这些嘈杂之中,是低低的啜泣声,从后院深处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着,不敢让人听见。
阿依慕睁开眼睛,望向窗外。西跨院的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
她没有动。
她告诉自己,这才第一天,不急。先站稳脚跟,摸清府里的情况再说。
可她的耳朵,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啜泣声,一直到它渐渐平息,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