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又急又气,当晚就吐了血,从此一病不起。
柳荞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几件破家具、两口铁锅、她娘留下的一根银簪子,她凑了点钱抓药,可根本不够。她爹的病越来越重,拖了大半年,终于在开春的时候走了。
“我爹咽气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啊,爹对不起你,没能给你留条活路。”
柳荞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说爹你别这么说,你把我养大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说,下辈子别再做穷人家的女儿了,太苦了。”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端着空碗,盯着碗底残留的酒渍发呆。
阿依慕没有说话,默默地给她又倒了一碗。
“其实我不怕苦。”柳荞接过碗,没有急着喝,而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从小到大,哪天不苦?我都习惯了。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说是小妾,其实跟买来的丫鬟没什么两样,顶多是有自己的屋子罢了。我以为来了这里好歹能活下去。可那老头子……他不行,每次他叫我去他屋里的时候他只会拿鞭子打我。”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阿依慕握着酒碗的手指收紧了。她当然知道柳荞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听见的那些夜晚的声音,她看见的那些伤痕,都在印证着同一个事实。
“你恨他吗?”阿依慕问。
柳荞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恨,恨不得他死。可有时候我又想,恨有什么用呢?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就算恨他入骨,又能怎样?不过是自己折磨自己罢了。”
“所以你就不恨了?”
“不是不恨,是不敢恨。”柳荞苦笑了一声,“恨一个人是需要力气的。我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他。”
阿依慕沉默了。
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有的人选择反抗,有的人选择屈服,有的人选择麻木。柳荞属于第三种,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被生活磨去了所有的棱角,连恨都不敢恨了。
这种状态,阿依慕太熟悉了。
因为她自己也曾经这样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可此刻看着柳荞,那些尘封的记忆又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苦涩。
“我教你功夫吧。”阿依慕忽然说。
柳荞愣住了:“什么?”
“功夫。”阿依慕重复了一遍,“我教你防身的功夫。不用多厉害,能保护自己就行。至少,下次他再打你的时候,你能还手。”
柳荞呆呆地看着她,眼眶渐渐地红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酒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哽咽着,“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阿依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来。
“因为我看你顺眼。”她还是那句老话,语气却比上次认真了许多,“这个理由,够不够?”
柳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可那一夜的烛火,终究没有熄灭。
阿依慕走的时候,柳荞送到门口。她扶着门框,看着阿依慕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青瓷小瓶。
那是阿依慕给她的金疮药,她一直没舍得用,贴身收着。
她把小瓶攥在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那是她来到周府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漆黑的世界里,好像还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