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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之身遗忘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阿依慕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忘记东西，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那天她在街上闲逛，遇到一个小贩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满了新鲜的橘子，金黄圆润，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看着那些橘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曾经给她剥过一个橘子。

那个人是谁？她想了很久。是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手指纤长，剥橘子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了橘子。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阿依慕面前，笑着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阿依慕皱起眉头，努力地回忆，但那个声音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霭遮住了，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但那个人是谁来着？她记不起来了。

她没有太在意。年纪大了，记性变差是正常的，虽然她的年纪大得有些过分了。

她把这归结为琐事太多，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发现自己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

先是那些早已死去的战友的面孔。她坐在灯下，试图回忆在联军里时那些人的名字，瘸子、巴尔罕……她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做过的事，记得他们说过的一些话。

但当她在脑海中勾勒他们的面容时，那些面孔却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像，五官融化在了一起，只剩下一些朦胧的轮廓。她努力地想把他们看清楚，但越是用力，那些面孔就越模糊，最终化作一团混沌的色块，消失在了记忆的深处。

然后是她的家乡漠北草原，那个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她记得那里的风很大，一年四季都在吹，吹得人的脸粗糙得像砂纸。她记得那里的冬天很冷，冷到人的睫毛上会结冰，冷到牲畜会在一夜之间被冻成僵硬的尸体。她记得那里的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很低很白，像是伸手就能够到。但她不记得那片草原的具体位置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片土地的轮廓。

她记得营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的味道带着一丝泥土的腥甜；她记得营地后面有一座小山丘，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不记得那条河叫什么名字了，也不记得那座山丘在哪个方向。她甚至不记得，那片草原上还有没有她认识的人了。

再后来，是父母的容貌。

她努力地回忆父亲的样子。她记得父亲很高大，手掌很粗糙，话很少。父亲的脸长什么样？她想了很久，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浓眉，深眼窝，颧骨很高，胡须很长，脸上布满了风沙刻下的皱纹。

但那些细节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她试着用笔把父亲的样子画下来，但画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母亲就更模糊了。母亲死的时候她才七岁。她记得母亲很瘦，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皱纹，记得母亲的手很温暖。但母亲的五官，她完全想不起来了。她甚至不记得母亲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她开始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她不怕死，因为她死不了。但她害怕遗忘。那些人和事是她活过的证据，如果连那些都忘了，那她还剩下什么呢？她试图反抗这种遗忘。

她找来纸和笔，把自己还能记住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她去过的地方，她打过仗，她认识的人。她写了一摞厚厚的笔记，像一部自传，记录着她漫长生命中那些重要的片段。她以为这样就能对抗遗忘。

但遗忘不是她能对抗的。

那些笔记虽然还存在着，但她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忘记那些笔记的存在。

她最害怕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开始忘记柳荞。

起初只是一些细节。柳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怎样的？阿依慕想不起来了。柳荞叫她“阿依慕”的时候，语气是怎样的？阿依慕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那是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像春天的风拂过耳畔，让人心里暖暖的。但那种声音的具体音色，已经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

然后是柳荞的模样。她闭上眼睛，努力地勾勒柳荞的面容。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她记得那双眼睛很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但那双眼睛的具体形状，她画不出来了。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画了一张又一张，但没有一张是她满意的。她画出来的那张脸，美丽而陌生，像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最后，她连柳荞的名字也忘记了。

那天她收拾屋子，从某处墙砖的裂缝里找到了一本应该是她很久之前写下的一本笔记。她看到封面上写着“柳荞”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她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