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自己叹了口气,对那人挥挥手,把他叫过来,给他整理衣领,教他打领结。
那人年轻的脖子很好看,领结绕上去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他的手指碰到对方下巴上的皮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看见宿醉后的自己,鞋都没换就倒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厨房里哐当哐当响,睁开眼,看了很久小孩儿煮醒酒汤的背影。
当小孩儿转身,他立马闭上眼,等了好一会儿,嘴上才落下来一个很轻很小心的触碰,他没避开这个轻如鸿毛,又重如万钧的吻,故意睁开眼,看着小孩儿羞红的脸,他笑了笑,伸手拉住想要逃跑的小孩儿,翻身而上。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少年急促的呼吸混成一片火热。
他看见狼藉的街上,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脚上一双颜色都不一样的破鞋,拖着个大麻袋,警惕地看着他,像一只随时会逃走的瘦猫,他低下头,摸了摸小孩儿的脸,擦掉了颧骨上的泥印,小孩儿缩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施尔白把他抱回了自己家。
他想起来更早的时候,他在放学路上遭遇绑架,司机李叔为了救他,哪怕已经被撞断了腿,还是抱着他逃进了山里。
李叔教他如何在野外辨别方向,还给他看他儿子流口水的照片,说他家小胖子说怎么学会爬,怎么学会说话的。
小胖子说的第一句话是爸。
李叔说他对不起孩子,从小到大没陪他几天,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他和他妻子年少成婚,但妻子精神上有些问题,医生说要让她处在熟悉的环境里,不要刺激她,所以他没办法把她带在身边。
回去以后,他要辞职,他要陪在妻儿身边,再也不离开了。
李叔让他不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然后,李叔死了。
施尔白被绑匪发现,最后是靠着那张小胖子吃蛋糕的照片,想着一定要找到那个小胖子,告诉他李叔很爱他,他才撑下去等到了救援。
施尔白至今还留着那张小胖子流口水的照片。
成千上万的碎片在他脑子里同时翻涌。
流口水的小胖子李小明,骨瘦如柴的李小明,年少阴郁的李小明,会煲鸡汤的李小明,会脸红的李小明,很傻的李小明,穿西装很好看的李小明,窗台上的李小明,掉进江里的李小明……
李小明李小明李小明!
被删掉的对话,被替换的脸,被剪断的画面,被换成另一个名字的承诺。
所有这些碎片像无数面碎玻璃同时从颅骨内部往外炸,割开他的脑髓,割开他的记忆,割开他被偷走的这些年。
李小明总觉得施尔白脑子里和堵了一块石头一样。
可他不知道,石头的那边从来不是空的。
现在,十几年的记忆浩浩荡荡而来,化为洪水撞上那块已经被磨得极薄的石头。
石头轰然碎裂。洪水决堤。
他想起来了。
他的李小明被偷走了。
而他甚至无法报警。
施尔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很小的黑点。
那些丝线还在往里钻,团成石头堵在他的脑子里,他的眼球剧烈地颤动,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奔跑。
他跑回那条垃圾街,跑回施公馆,跑向公司旁那个摆满绿植的家,跑向暴雨中的馄饨摊,头也不回地扎进江里。
他的嘴唇在动。
他在叫谁的名字。
林晚俯下身来,想听清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