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接过翻开。里面是一份商铺买卖记录——马平在失踪前一天去过城南一间粮铺,东家叫赵成。但裴照查了赵成的本钱来源在京里,赵成只是台前的人。汇款源头是一间叫“永泰祥”的绸缎庄。
永泰祥的东家姓萧。
“宗室。”云池低声说,“宁王的人。”
“不是宁王本人。宁王不会亲自沾手粮食买卖。但永泰祥背后的股东是宁王妃的娘家。钱从宁王府流出来,经过绸缎庄,流到粮铺,再流到马平手里。马平拿了好处,替他们开仓搬粮。”
“所以那晚去西仓的人——”
“是宁王府的人。他们发现马平失踪,怕私账落在别人手里,连夜去西仓找。没想到我们已经在那里了。”
所有线索都对上了。军粮被克、印泥短缺、仓吏失踪、血衣现身、龙骨定位——每一个节点都指向户部的窟窿,而窟窿背后是宁王。宁王在这个窟窿里吃了十几年,用贪来的粮食养私兵、收买朝臣、织出一张从地方到京城的利益网。
第一段龙骨,就压在这张网的底下。
“裴照还查到一件事。”萧应说,“九月初十那晚从通州码头运粮的五辆马车没有离开京城。粮食还在城里——藏在永泰祥的仓库里。”
云池眼睛一亮。
“找到粮食,就能追回亏空。”
“追回粮食只是第一步。”萧应看着他,“追回之后,要有人把账册呈上朝堂,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对账。这个人不能是我——如果是我亲自出手,宁王会说暴君构陷宗室。必须是别人。”
“裴照。”
“裴照是御史,清流门面,和户部没有利益瓜葛。由他呈账,朝臣挑不出刺。但他一个人不够——账册太复杂,需要一个懂账的人帮他理清头绪。”
云池沉默了一息。
“所以你要我帮裴照。”
萧应没有说“对”。他说的是:“就是拿回你的东西。”
声音很平,但“你的东西”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没有命令,也没有利用的意思。
云池看着案上的账册——永和二年的假账、沈家的查账底稿、马平的私账、断龙局的名册。四本账册摊在矮案上,拼出一个持续十几年的窟窿。
“我答应。”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你查到的每一本账册,我都要看一眼。不只是帮裴照对账——是所有。我要知道这窟窿到底有多大。”
萧应看着他,铜灯的火苗在暴君瞳孔里跳了一下。
“你以为朕会瞒你?”
“你会。”云池迎上他的目光,“你习惯了一个人扛。沈家的事你扛了十几年,断龙局的事你也扛了十几年。你让所有人觉得你是暴君,是因为你不信任何人能帮你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刚才让我看了这本账册。”
萧应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铜灯的火苗矮了一截,灯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他从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一块铜符。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御”字,背面是蟠龙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显然被用了很多年。
“朕的御符。拿着它,你可以在含章殿和御史台之间自由出入。裴照那边,朕会提前知会。”
云池伸手拿起铜符。铜质微凉,但符面上还残留着暴君掌心的温度。
“你不怕我拿着御符跑出宫?”
“你不会。”萧应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云池把铜符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背面的蟠龙纹。
【对。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国运龙。你是真龙天子。咱们俩都不是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收住。
然后他看见萧应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有点表情被压住了,没来得及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