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州旧码头回城的路上,雨彻底停了。
天边灰白色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官道上。马蹄踩在泥泞里,溅起的泥水混着碎草屑,打在衣摆上。云池攥着缰绳,袖子里塞着的东西硌在手腕上——马平留下的半张账底碎片,边角被血浸得发硬,一碰就碎。
他回头看了一次。
通州旧码头缩成河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废船的桅杆歪斜着戳出水面,像一根折断的骨头。粮食还在那里,锦衣卫守着。龙骨还在那里,被死结压着。不能拔。
云池转回头。
手腕上的裂痕还在跳,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萧应压制残器之后,死结不再勒得那么紧。裂痕上的暗金色光芒极轻微地跳动,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能喘一口气。
萧应骑在他前面。玄色衣摆上沾满泥点,袖口的血迹干了,变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块。左手攥着缰绳,右手缠着那方旧帕子——绣“应”字的那方。帕子被血洇透了,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又染上了红色。
他用御符划开自己掌心的时候,云池没来得及拦。
也没想拦。
真龙天子的血压得住残器。萧应知道这一点,所以割了。就像他知道御符可以调锦衣卫、可以搜永泰祥、可以把他推到宁王的刀口下——他还是把御符给了他。
御符揣在云池袖子里,铜质表面被体温捂热了,和那枚蟠龙纹铜钱挨在一起。一冷一热。
快到城门时,萧应忽然勒马。
“不回宫。”
“去哪。”
“御史台。”
萧应调转马头,往东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两边墙壁爬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马蹄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巷子尽头是御史台的后门。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御史台”三字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烛光——快五更了,裴照还在。
萧应翻身下马,推开门。
裴照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本账册。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官袍肩头被雨水洇湿的痕迹还没干。
“陛下。”
萧应没有寒暄。
“马平死了。”
裴照的手指顿在账册上。
“什么时候。”
“昨晚。宁王的人动的手。尸体在通州旧码头废船暗舱里,脖子上有勒痕,和赵成一模一样。”
裴照慢慢放下笔。笔杆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周桓呢。”
“也死了。沉河。”
烛火又跳了一下。裴照的脸在光影里明灭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账册合上。
“证据够不够。”
“够。”萧应走到案前,从袖中掏出那块碎铜片,放在账册旁边,“通州旧码头仓库里的粮食、马平的尸体、蟠龙纹铜钱、断龙局残器——还有马平死前攥着的半张沈家账底碎片。”
云池从袖子里把那半张纸掏出来。
纸张发黄发脆,边缘被血浸透。他把它摊在案上,手指按着边角,让裴照看清上面的字。
“……亏空之数,不止于粮。铁州军户,三十七口,皆死于等。”
裴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死于等。”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嚼碎什么东西,“有人在等他们死。”
“铁州军饿死的那三十七个人,是有人故意拖延军粮,等他们死。等军户减员,等边防空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云池把账底碎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字,“沈家查到了这件事。查到亏空,查到粮食被替换,查到铁州军户的死不是意外。然后他们被灭口了。”
背面还有字。更小,更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宁王与司天台通。断龙局名册,最顶端被涂掉的名字是——”
字迹在这里断了。被血浸透,墨迹晕开,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