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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底（第2页）

裴照抬起头。

“被涂掉的名字是谁。”

萧应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眼睛里的情绪遮得干干净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母妃。”

裴照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家案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永和三年，沈氏被指谋逆，满门下狱。实际罪名是户部亏空——沈家查出亏空账目，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口。”萧应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案卷，“我母妃姓沈。沈家灭门那天，她死在宫里。”

裴照站起来。

“永和三年沈家灭门案，是先帝下旨。”

“先帝已经死了。”萧应看着裴照，“现在活着的是宁王。”

这句话砸在案上，比任何一句都重。

裴照沉默了很久。烛火在灯芯上跳了又跳，蜡油沿着烛身往下淌，在铜灯座上积成一滩。他慢慢坐回去，手指按在三本账册上，指节发白。

“陛下要我弹劾宁王。”

“不止宁王。”萧应把碎铜片推到裴照面前，“永泰祥绸缎庄的股东是宁王妃娘家柳氏。马平私账上的资金流向，从宁王府到永泰祥，从永泰祥到城南粮铺，从粮铺到马平。宁王通过柳氏控制永泰祥，通过永泰祥控制粮铺，通过粮铺控制马平。这条线查到底，柳氏逃不掉。”

裴照看着碎铜片。铜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刻有半圈篆字。中央嵌着暗红色石头残片，上有金色裂纹。

“断龙局残器。前朝国师用来吸国运的。”萧应说，“永泰祥一块，慈安宫一块，司天台一块。宁王手里至少有一块——他从哪里拿到的，谁给他的。”

“司天台。”裴照抬起头，“宋玄微。”

“谢临舟已经带人去了。”

裴照把碎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蟠龙纹——和御符背面一模一样。

“蟠龙纹只有御用器物、前朝国师、宗室有权使用。宁王刻在铜钱上，发给替他办事的人。赵成身上有一枚，码头那个人身上也有一枚。”萧应说，“证据链完整。现在弹劾，够不够。”

裴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三本账册摊开。永和二年假账、今年私账、商铺记录。加上碎铜片、蟠龙纹铜钱、马平尸体、沈家账底碎片、通州旧码头仓库里的粮食。

“够。”裴照合上账册，“但弹劾宁王与柳氏，等于动宗室和外戚两条线。宁王是先帝亲弟，柳氏是宁王妃娘家。朝堂上会有人保他们。”

“所以我要你在早朝上递折子。”萧应说，“不是密奏。是当朝弹劾。”

当朝弹劾。

密奏可以压，可以拖，可以大事化小。但当朝弹劾——折子递上去，所有朝臣都能听见内容。宁王必须在满朝文武面前自辩，柳氏必须正面回应。压不住，拖不了，化不小。

但裴照也会暴露。

弹劾宗室和外戚的御史，从来没有好下场。裴照不是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经亮了小半。灰白色的光线照在御史台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水映着天上残存的雨云。

“永和三年，沈家满门下狱的时候，御史台没有人弹劾。”裴照的声音很轻，“弹劾不了。沈家查的是户部亏空，亏空背后是度支司、仓部、转运司。再往上——是先帝的人。没有人敢查。”

他转过身。

“现在有人查了。马平一个仓吏，死前还攥着账底碎片。他不敢毁账，不敢逃，最后死在暗舱里，手都掰不开。”裴照看着萧应，“我如果不敢递折子，对不起马平。”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云池身上。

“也对不起你。”

云池愣了一下。

“从前你在观星阁验祥瑞，我只当你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替罪羊。”裴照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后来你搜永泰祥，我当你是在替陛下开路。直到昨夜在通州码头——你蹲在暗舱边，把马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账底碎片从血里捡出来。那时候我才知道，我错看了你。”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替罪羊。你是真的在查案。”

云池站在案边，袖子里还揣着那枚蟠龙纹铜钱。铜钱硌在手腕上，冰凉。

他想起马平的手。那双被血浸透的、掰都掰不开的手。马平是被逼的。宁王通过永泰祥给他钱，让他拨印泥、开粮仓、改记录。但他怕——所以把私账藏在值房房梁上，把沈家账底碎片攥在手心。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却没有毁掉证据。他把证据留给了后来的人。

云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