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微的声音终于传出来,很轻,很慢。
“是太后。”
偏殿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云池猛地转过头,看向正殿方向。正殿的朱红大门虚掩着,檀香的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在晨光里盘旋。
太后。太后的母族是前朝国师的后人。太后嫁进宫那年,慈安宫墙里嵌进了第一块观星鉴碎片。太后刚才拆碎片的时候,说她在断龙局里待了十几年,保全了这个局,也保全了宁王和宋玄微。
但她没有说——她把沈妃写进了断龙局名册。
“永和三年。”宋玄微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沈家查出户部亏空,没来得及上报就被灭口。沈家三十七口下狱,审讯地点在西仓地窖。但沈妃不在西仓——沈妃在宫里。她是先帝的妃子,怀着萧应。太后把沈妃的名字写进断龙局名册的时候,沈妃还活着。”
竹帘轻响。
“太后写沈妃的名字,是为了保萧应。断龙局的规则是:以血脉为祭,血脉相连者受牵引。沈妃被锁在第一段龙骨里,萧应的命格被沈妃牵引——所以萧应登基后能听见国运龙的心声,能在靠近国运龙的时候压制裂痕。太后用沈妃的死结,给萧应留了一条后路。”
云池攥紧袖口里的碎铜片。
“太后保萧应——但沈妃呢。”
“沈妃死了。”宋玄微说,“太后写名册的时候,沈妃已经活不成了。沈家被灭口,沈妃在宫里的处境比西仓地窖更危险。太后把她写进名册——是让她死在断龙局的死结里,而不是死在宫里的暗室里。死在死结里,至少还能牵引萧应的命格。死在暗室里,就什么都不会留下。”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应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所以朕能听见云池的心声——是因为母妃被锁在龙骨里。”
“是。”
“朕靠近云池能压制裂痕——也是因为母妃。”
“是。”
萧应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云池。
“第一段龙骨不拔。”
云池愣住了。
“什么。”
“不拔。”萧应的声音很平,每一个字都像在念一道旨意,“第一段龙骨压着沈妃的死结。拔了,朕会失控。朕失控了,谁保你。”
云池张了张嘴。
“陛下——”
“朕说了不拔。”
萧应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云池看见他攥在袖口里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血从旧帕子里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
“可是不拔第一段龙骨——后面的死结解不开——”
“解不开就解不开。”萧应打断他,“朕登基三年,沈家案翻了,户部亏空查了,军粮追回来了。这些事做完了,宁王退了一步。剩下的病灶——盐铁、宗室、边军——朕一样一样拆。不靠龙骨,也拆得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云池面前。
“朕不需要你替王朝死。”
云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压制了。所有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全涌上来——怒意、疲倦、不甘、孤独,还有一样极烫的、几乎要烧穿一切的东西。
“你说过——你身上已经背了妖妃的名声,不差一条。”
萧应抬起右手,血从旧帕子里渗出来,滴在云池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那朕也背。暴君的名声,朕背了三年。不差再背一条——宠信妖妃。”
云池的鼻子忽然酸了。
他在心里骂过萧应多少次——冰块脸、阎王、不解释、不信人。但现在萧应站在慈安宫偏殿门口,右手掌心的血还在滴,左手攥着浸透血的旧帕子,对他说“朕不需要你替王朝死”。
他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