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号别院的门在酉时初刻打开。
云池站在门前,袖中碎片烫得贴紧腕骨。申时三刻他和萧应换好衣装从客栈出来,裴照已在巷口等了半个时辰。这道门比东街铺面宽出一倍,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嵌了一块磨得锃亮的青砖,砖上刻着一个“沈”字——笔画收得很紧,像怕被人认出来。
“沈东家到——”
门内一声唱喏拖得很长,尾音在院墙上撞了一下才散。丝竹声从正厅方向飘出来,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和压低的笑声。空气里浮着酒气、盐卤的腥味和一股甜腻的熏香——云池闻出来,是永昌号盐仓里用来遮盖盐潮气的苏合香。那香味太浓,钻进鼻腔后沉甸甸地压在舌根上。
萧应站在他身侧,藏青色直裰换了一件新的,袖口照样收窄,腰束革带,右手缠的帕子换了深灰色——血迹洇出来不显眼。他的站姿变了。肩膀微微前倾,下巴收低,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笑,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商人特有的活络劲儿。
云池盯着他看了两息。
“看什么。”萧应没转头,嘴唇几乎不动。
“看你怎么变的。上马车前还是暴君,现在像做了十年盐生意。”
萧应嘴角那点笑动了一下,没接话。门里迎出来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腰上挂着一块玉牌,走路时右手习惯性地摸玉牌边缘——账房先生常年拨算盘留下的动作。
“沈东家,久仰。”中年人拱手,眼珠转得很快,把萧应从头扫到脚,“大东家听说沈东家到了扬州,特意让在下在门口候着。鄙姓钱,永昌号的账房。”
“钱先生。”萧应拱手还礼,动作比他平时慢半拍,带着商人之间那种不紧不慢的客套,“有劳。这位是舍弟沈池。”
钱账房的目光移到云池身上,停了一瞬。云池穿着月白棉布直裰,袖口宽大,刚好遮住攥紧盐牌的左手。他学着萧应略微前倾肩膀,点了一下头。
“沈二爷。”钱账房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眼睛却没笑,“请。大东家在正厅等二位。”
正厅比云池想的大。梁高三丈,挂了八盏纱灯,灯罩上画着盐船出海的图样——船头压得很低,帆吃满了风,浪头一笔一笔描得极细。宴席摆了三桌。主桌在正北,坐着五个人,中间空了一个位置。东边一桌是盐商,西边一桌坐的是扬州府衙的人。云池扫了一眼,西边桌上有个穿七品官服的中年人正在喝酒,手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和早上在永昌号门口贴“宴”字那只手戴的一模一样。扬州知府沈茂才。
萧应被引到主桌。云池坐在他旁边,位置刚好斜对着主位空座。钱账房在主位旁边坐下,端起酒壶给萧应斟了一杯。
“大东家马上就到。沈东家先暖暖胃。”
萧应端起酒杯,没喝,杯沿抵在下唇上。云池注意到他右手掌心的血迹在帕子边缘洇出一个小点——他在用力按住掌心,把那道裂痕压回去。
袖中碎片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往城东北的方向,是往正厅后方——一扇半掩的槅扇门后面。云池按住袖口,后颈逆鳞猛地一跳,扯得他差点缩肩膀。碎片感应的是龙骨气息,盐牌在左手里震颤的方向则指向归流库深处——两股感应同时发作,一股烫,一股凉,在掌心和后颈之间扯成一条线。
槅扇门从里面推开。
走出来的人穿雪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绦带,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很淡,和沈家旁□□些人的画像有七分相似——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是沈家的骨相。但嘴角的弧度不像。
沈仲渊。
他在主位坐下,放下酒杯,环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萧应身上。
“沈东家。”他开口,声音温和,像在饭桌上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江宁可好?”
萧应放下酒杯。“江宁的盐价涨了三成。沈大东家,你的船这个月少发了两批货。”
“水灾嘛。”沈仲渊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堤坝垮了,船过不去。沈东家从京城来,一路可好走?”
“官道积水。绕了两天。”
两人说话的时候,云池在数沈仲渊的呼吸。一息、两息、三息——心跳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极重,像有人用拳头擂鼓,隔着胸腔传出来。断龙局受力的节奏。和赵桓一模一样。
他把白瓷酒杯端起来,借敬酒的姿势绕到沈仲渊身侧。
“久仰沈大东家。”酒杯举到与眉齐平。
沈仲渊转过头来看他。这个角度刚好——云池的视线越过酒杯边缘,落在沈仲渊的后颈上。领口遮了大半,但在衣领和发根之间的皮肤上,有一道淡淡的瘀痕。颜色很浅,像被什么东西贴住后又揭掉留下的印子。位置和赵桓后颈的瘀痕完全一致。和他自己后颈逆鳞的位置完全一致。
“沈二爷。”沈仲渊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令兄的盐引执照,听说带了三百引?”
云池压下后颈的跳动,笑了一下。“三百引只是见面礼。大东家若肯合作,后面还有。”
他回到座位。萧应看了他一眼——只一眼,短到旁人察觉不到。云池在桌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有。活死人。与赵桓同一种。
萧应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端起酒杯,面向沈仲渊,脸上那种商人特有的笑又浮起来。
“沈大东家,舍弟说的没错——三百引只是开头。永昌号在江南有十二座盐仓,京城到扬州的盐路如果能打通,利头不是三百引能算的。”
沈仲渊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沈东家想怎么合作。”
“先看账。永昌号的盐引进出、盐仓储量、每年发往各地的货单——沈东家既然请我来赴宴,总不会连账房的门都不让进。”
东边桌上的盐商们停下了筷子。一个穿赭色绸袍的胖子站起来,端着一碗酒走到桌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很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