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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宴(第2页)

“沈东家要看账?好说。永昌号的账房在第三进,账册堆了三面墙,沈东家想查哪一年的,我让人搬出来。”他拍了拍胸口,“在下姓马,永昌号的二东家,管盐仓进出。永昌号在扬州的盐仓,每一袋盐都有账。”

萧应转向他,没接盐仓的话头,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

“马东家管盐仓进出——那永昌号往河工发的盐,也是经你的手?”

马东家笑脸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来。“河工的盐是官府的买卖,永昌号只管供货,不问去处。”

“不问去处。”萧应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从怀里掏出那张盐引执照在桌上展开。三百引,发往扬州,盖着户部和盐铁司的印。他把执照推到沈仲渊面前,“那这张执照上的盐引编号,和归流库恒顺号转进的第一笔银子——怎么是同一个编号。”

厅里安静了一瞬。

丝竹声没停,但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马东家的笑脸定在脸上,钱账房摸玉牌的手指停了,沈茂才手里的酒杯搁回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沈仲渊没动。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沈东家。”他放下杯子,语气还是温和的,“归流库是盐铁司的库。永昌号是盐商。盐商只管卖盐,不过问库银。”

“是吗。”萧应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从沈仲渊脸上移到钱账房脸上,又移回来,“盐铁司的底账在京城。每一笔从归流库出的银子都有去向——永昌号的盐仓、德裕号的盐船、恒顺号的盐铺。”

他顿了顿。

“永和八年,归流库拨给河工衙门的防潮盐银八千两,账面写的是‘购盐封堤’。盐是从永昌号买的。但永昌号那年的货单上——没有防潮盐。”

云池接过话头,把声音压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让主桌的人都能听见。

“防潮盐掺了明矾和石灰粉,比普通盐贵三倍。永昌号那年卖给河工衙门的盐,是普通盐。价钱按防潮盐收的。差价——”

“沈二爷。”沈仲渊打断他。

声音还是温和的,但云池后颈的逆鳞猛地跳了一下。沈仲渊在看他,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那双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很慢,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暗流推了一下。

“令兄要看账。”沈仲渊把目光从云池身上移开,重新看向萧应,“可以。永昌号的账房明天开门,账册随便查。不过——”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萧应身边。

“沈东家。你查归流库的账,查河工的银,查防潮盐的差价——这些账都在永昌号。但有一本账不在。”

萧应没动。“哪一本。”

“归流库的总账。”沈仲渊把酒杯举到萧应面前,杯沿压得很低,刚好挡住两人的脸,“归流库的银子从盐铁司出,转慈安宫账房,由宁王分配。每一笔都有记录。但宁王手里那本总账,有一页被撕掉了。”

“什么内容。”

“永和八年。堤坝垮的那一年。”沈仲渊把酒杯往前递了一寸,“那一页上记的是名字。十二个名字。”

萧应的右手在桌下动了一下。云池看见他掌心的血迹洇大了——整片洇开,从帕子边缘往外漫,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伤口终于撕开了口子。

“沈大东家。”萧应的声音很平,“你说这些——不怕宁王知道。”

“宁王?”沈仲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云池从那个弧度里读出了极冷的讽刺,“沈东家,宁王的人在扬州盯了我三年。我的船、我的盐仓、我的账房——你的人也在盯,对不对?”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回主位。经过云池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云池注意到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自己左手袖口——那里微微鼓起,是盐牌的形状。

“沈二爷。你带来的那块盐牌——”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云池能听见,“是孟景澜给的。”

不是问句。

云池没说话。后颈逆鳞在跳,袖中碎片在烫,神识里的黑金裂纹末端在堤坝方向震颤了一下。城东北码头方向,盐牌感应到的东西又动了——离得很近,就在这座别院的某个地方。

“归流库的总账在孟景澜手里。”沈仲渊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声音恢复正常,“孟景澜管了十二年归流库私账。他知道归流库每一笔银子的去向——包括永和八年那一页被撕掉的名字。沈东家,你想查归流库,先找到孟景澜。”

“孟景澜在码头。”萧应说。

“码头?”沈仲渊摇头,“他昨天还在码头。今天不在。”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

“今天的宴就到这里。沈东家明天来盐仓查账——我让人把永和八年到十二年的货单全部搬出来。”

宴席散了。盐商们陆续起身,马东家临走时看了萧应一眼,眼神很复杂——某种被绑在同一根绳上的人才会有的警惕。沈茂才走得很慢,玉扳指在手指上转了三圈,经过云池身边时脚步停了半步,没说话,用鼻子出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正厅里的人快走完了。纱灯还亮着,盐船出海的图样在灯罩上晃,浪头的线条被火光拉得忽长忽短。

沈仲渊没有走。他从主位上站起来,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走到云池面前。

“沈二爷。”声音很轻,轻到正厅里剩下的丝竹声都能盖住,“我替一个人敬你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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