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池没接。“替谁。”
沈仲渊把酒杯塞进他手里,俯身靠近,嘴唇几乎贴着云池的耳朵。
“小龙爷。你来晚了。”
七个字。
云池的后颈逆鳞炸开。
一股刺痛从后颈直直扎进脊椎,沿着黑金裂纹一路往下,在第二段龙骨断裂处猛地停住。袖中碎片烫得发白,盐牌在他左手里震颤,城东北码头方向那个东西忽然不再回应——它动了。从别院深处往正厅方向移动。很慢,像被关了太久的东西第一次挪动。
云池攥紧酒杯。手指在发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是凉的,带着苏合香的甜腻和盐卤的腥。
“沈大东家。”他放下杯子,声音很稳,“我不姓龙。我姓沈。”
沈仲渊直起身,看着他。那双很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某种确认。
“对。”他说,“你姓沈。”
他转身往槅扇门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东家。明天查账的时候——看第三进账房最里面那面墙。墙上有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锁着一本账。其中一本,封皮是空的。”
槅扇门在他身后合上。
正厅里只剩下云池和萧应。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纱灯里的蜡烛爆了一个灯花,在灯罩上溅开一小片焦黑的蜡油。
萧应站起来,走到云池身边。他右手掌心血迹已经洇透了整条帕子,血从手腕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但他没有去按伤口,用左手握住云池的手腕。
“他说什么。”
云池抬头看他。萧应的眼白上血丝密布,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握在云池手腕上的手指在发抖——那种抖法,像有人用全身力气按住一道裂开的堤坝,水已经从指缝里渗出来了。
“他叫我小龙爷。他知道我是国运龙。”
萧应的手指收紧了。
“他等你。”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糙面,“他一直在等你。”
云池按住后颈。逆鳞还在跳,方向还是城东北码头,但那个移动的东西停了——停在别院正下方。
“沈仲渊不是宁王的人。他和孟景澜一样——脱离宁王控制。但他不敢明说。宁王的人在盯他。他只能用活死人的方式递线索。”
“十二个格子。”萧应说,“永和八年那一页撕掉的名字,是十二个。”
“永昌号盐仓第三进账房,最里面那面墙——封皮是空的那一本。”云池攥紧盐牌。盐的颗粒硌在手心里,凉意刺骨,但那股凉意正被另一种温度取代——碎片在发烫,后颈逆鳞在跳,神识里黑金裂纹末端在震颤。
城东北码头方向。归流库下面。盐牌感应到的东西在回应“归流”二字。
是那十二个名字。
萧应松开他的手腕。掌心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很轻,答、答、答,在青石上溅开细小的暗红色斑点。
“明天。去盐仓。查那本空封皮。”
云池看着他右手掌心的血。那道碎瓷纹从掌心一直裂到手腕,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色——和他后颈逆鳞的颜色一模一样。裂痕比昨晚更深了,皮肤被从里面往外推得越来越薄。
“你的手。”他说。
“不碍事。”萧应把右手背到身后,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走吧。裴照在巷口等。”
两人走出正厅。别院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枝干很老,叶子稀稀拉拉的,在夜风里沙沙响。枣树下蹲着一只黄猫——和客栈门口那只一模一样,肚皮上有道旧伤疤。它看见云池,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然后懒洋洋地站起来,往别院深处走。
云池盯着那只猫的背影,忽然想起客栈掌柜低头拨算盘时的眼神——那种极淡的青色,和他后颈逆鳞的颜色如出一辙。他当时以为只是灯光。龙骨碎片残留在活人体内的痕迹,太微弱了,碎片没有发烫,但逆鳞认得。
“那只猫是客栈掌柜的。”云池说。
萧应没说话。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藏青直裰的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在月光里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云池跟在后面,攥紧盐牌。盐牌在掌心里发烫,温度持续不断,方向指向别院正下方——那个东西还在那里,没有动。
它在等。
等明天。等那本空封皮被翻开。等永和八年被撕掉的那一页重新拼回来。等小龙爷不再来晚。
别院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暗红色的光照在门楣那块磨得锃亮的青砖上,把“沈”字照得像一道刚刻上去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