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油灯燃到第三根灯芯时,云池终于开口了。
从别院回来的一路上,他和萧应都没说话。裴照在巷口接应,看见萧应右手帕子上的血迹,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问,只是加快脚步在前面引路。回到客栈时掌柜正在拨算盘,那只独眼扫过三人,停在萧应的右手上——只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深夜的南街上格外清脆。
上楼。关门。谢临舟守在楼梯口。
萧应坐在桌边,解开右手帕子。血迹已经干了一层,黏在皮肤上,揭开时发出很轻的撕裂声。裂痕比昨晚又深了半寸,从掌心延伸到手腕,碎瓷纹的边缘泛着淡青色——和云池后颈逆鳞的颜色如出一辙。
云池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东街口的永昌号铺面已经熄了灯,两盏红灯笼收进去了,黑漆门面在月光里像一道竖着的棺材板。盯梢的人还在——靠在门框上,灰布短褐,腰牌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没睡。在等。
“沈仲渊后颈的瘀痕。”云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和赵桓一模一样。位置在发根往下两指,正中脊椎。颜色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贴住又揭掉留下的印子。”
萧应没抬头。“归龙术的痕迹。”
“不止。”云池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的心跳节奏——一息、两息、三息,每一下都极重,像擂鼓。断龙局受力的节奏。和赵桓死前一样。”
萧应把帕子翻了个面,干净的布面重新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出来,但比刚才慢了。
“他是活死人。你确认了。”
“确认了。”云池走过来,在萧应对面坐下,“他和赵桓是同一种——归龙术的承受者。只不过赵桓熬不过去,他熬过去了。”
他顿了顿。
“你认识他。”
萧应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按紧。
“沈仲渊。沈家旁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永和元年我登基那年,他的名字还在族谱上。永和十一年,病故。”
“你登基那年他还在族谱上。”云池重复了一遍,“然后过了十一年,他‘病故’了。病故之后出现在永昌号盐商名册上,墨迹是新的。”
萧应没说话。
“你在怕他。”云池把声音放得很轻,“从德裕号账册夹层里看到‘沈仲渊,已死之人,勿追’开始,你就在怕他。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断了一拍。掌心血滴加速。今晚在宴席上,他说‘你姓沈’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
萧应抬起头看他。眼白上的血丝比宴席上更密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表情。但云池看出来了——他在忍。忍的东西比痛深。
“我怕他认出我。”萧应说,声音很哑。
云池愣了一下。
“他认出你了?”
“没有。”萧应把右手从帕子上移开,掌心朝上放在桌上。那道碎瓷纹裂痕在油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边缘的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他在看我的手。从头到尾都在看。但他没认出来——他以为我是沈东家。”
“你怕他认出来。”
“他认识我。十二年前。我十七岁。登基那年。”
云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愤怒、恐惧,还有某种被压了十二年、忽然被掀开一个角的疼痛。
“永和元年发生了什么事。”云池问。
萧应没有回答。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血迹在木纹里洇开,像一朵正在绽开的暗红色梅花。
敲门声救了他。
两短一长。谢临舟的节奏。
“进。”
谢临舟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卷纸,纸边沾着湿泥和芦苇叶。他看了一眼萧应的手,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把纸卷放在桌上展开。
“扬州府出具的病故文书。永和十一年。沈仲渊。死因标注为急症。签发人是扬州府推官冯世安。”
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虫蛀的小孔,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墨迹倒还清楚——工整的馆阁体,盖着扬州府的红印。永和十一年九月十七。沈仲渊。急症。病故。
“笔迹不对。”谢临舟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同样展开放在旁边,“这是我从永昌号抄来的盐商名册。沈仲渊的签名——你看。”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病故文书上的签名是馆阁体,一笔一划,像是抄录的人照着原样誊写的。盐商名册上的签名是行书,字迹潦草但笔力很重,撇捺之间带着盐商特有的粗粝劲儿。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病故文书上的签名是抄录的。”云池说,“不是沈仲渊本人签的。”
“不止。”谢临舟把病故文书翻过来,指着纸背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字,“文书编号——永和十一年扬字第七十三号。我去扬州府档案房查了。永和十一年九月,扬州府共出具病故文书八十一份。第七十三号的编号在档案册上排的位置不对——它前后的文书都是八月签发的,只有这一份插在九月里,编号和日期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