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
云池站在扬州府文书局门口,后颈的逆鳞从出门就开始跳,方向指向城东北——归流库下面那个东西还在,但跳的频率比昨晚慢了些,像在等什么。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永和十二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灰粉色,下联一角被风撕开,啪嗒啪嗒拍着门板。
裴照站在他左手边,换了身灰布短褐,腰里没挂御史的鱼符,只揣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人——一个守在巷口,一个绕到了文书局后门。
“沈茂才的人昨晚撤了。”裴照压低声音,“子时换班之后,永昌号门口的盯梢全走了。我让人跟了一段——他们回了知府衙门,没再去别的地方。”
“撤了?”云池皱眉,“他知道我们今天要来文书局?”
“也可能是知道拦不住了。昨天你在盐宴上露了面,沈仲渊叫你小龙爷——这消息到天亮之前就会传到宁王耳朵里。沈茂才若真是活死人,他会收到指令。”
“什么指令。”
裴照没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文书局紧闭的门,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谢临舟从巷口走过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末端弯成钩,钩尖沾着铜锈。
“后门锁是旧的。铜锁,锁芯锈了一半。里面没人。但从后窗往里看——档案房的门开着,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还是温的。”
“刚走。”云池说。
“从后门走的。”谢临舟把铁丝收进袖中,“后巷地上有脚印,往城东北方向去了。鞋底花纹是知府衙门的制式官靴。”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进去。”云池说。
谢临舟用铁丝挑开前门的锁。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门推开一条缝,云池侧身挤进去,裴照紧随其后。谢临舟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一尊不动声色的门神。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两间厢房,正房门楣上挂着“扬州府文书局”的匾额,漆面斑驳,匾角结了蛛网。院子中间一口井,井沿上的青苔被人踩过——鞋底的泥还没干。
正房的门虚掩着。
云池推开门。档案房里油灯还燃着,灯芯烧得只剩半寸,火苗在晨光里昏黄无力。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档案册,墨迹很新——永和十一年。九月。病故文书登记册。
册子翻到第七十三号的位置。
那一行是空的。
整行都被刮掉了。用小刀顺着纸的纹理一层一层地刮,刮到纸面比周围薄了一层,透光能看见纸纤维的断口。编号还在——永和十一年扬字第七十三号——但后面的姓名栏、死因栏、签发人栏全是空白。
“有人比我们早一步。”裴照伸手摸了摸刮痕,“纸面还没起毛——刮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云池没有看那本册子。他站在档案房中间,闭着眼睛,后颈逆鳞在跳——方向指向这间屋子里的某样东西。
碎片在袖中发烫。盐牌在袖袋里震颤。
“他没来得及拿走。”云池说。
“什么?”
“那个来刮文书的人——他没来得及拿走所有东西。他身上带着龙骨碎片的气息,很淡,但逆鳞认得。”
他睁开眼睛,顺着逆鳞的牵引走向档案房深处。墙边一排木架,堆着从永和八年到永和十二年的各类文书卷宗。木架最里侧,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块青砖颜色略深,砖缝里的灰浆是新的。
裴照上前,用刀尖沿砖缝撬了一下。青砖松动了。他伸手把砖抽出来,后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叠纸。
云池蹲下来,把纸凑到油灯下。
第一张——空白文书纸。扬州府文书局的制式用纸,左下角盖着文书局的朱砂印,纸张纹理、厚薄、水印都和沈仲渊那份病故文书一模一样。但纸上没有字。
第二张——墨锭碎片。断面是新的,像被人用力掰断。
第三张——一根炭笔。笔尖磨得很细,炭粉沾在笔杆上,还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