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张——
云池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空白死籍表格。扬州府文书局印制,边框是木版印刷,墨色均匀,纸张比普通文书纸厚一层。表格上方印着“燕朝扬州府死籍登记表”,下面分栏——姓名、籍贯、生年、死年、死因、签发人、归档编号。
所有栏目都是空的。
除了姓名栏。
姓名栏里,有人用炭笔写了两个字。
字迹潦草,但笔画很重。炭粉嵌进纸纤维里,擦不掉。
沈池。
云池盯着那两个字,逆鳞像被冰锥刺了一下——碎片在袖中骤然发烫,热度顺着袖袋爬上小臂。盐牌同时在掌心突突地跳,凉得像一块冰忽然贴在了皮肤上。
他的化名。沈池。
从出京那晚驿卒送来第一张纸条开始,这个名字就在活死人的网络里传递。孟景澜知道。沈仲渊知道。现在,这份空白死籍也知道。
有人已经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死籍。
只差一个死年。只差一个日子。
“这是给你的。”裴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压得很低,“有人准备把你做成活死人。”
云池把空白死籍翻过来。纸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馆阁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墨层很新。比正面炭笔字新。是最近两天补上去的。
云池把油灯拉近。那行字在灯光下慢慢清晰——
“永和十三年三月十一。归档。归流库账房。”
今天是三月十一。
这份空白死籍,是今天归档的。
云池把纸翻回正面。姓名栏里“沈池”两个字在油灯下若隐若现——炭笔粉末在纸面上微微反光,像两枚钉进纸里的暗色钉子。
“裴照。”他说,声音很稳,“归流库在城东北。但归流库的账房——在什么地方。”
裴照沉默了一息。“归流库的账房不在归流库。”
“在哪。”
“在扬州府衙。归流库是宁王的私库,但账房设在知府衙门的西跨院。沈茂才管着。”
云池把空白死籍折起来,收进袖中。纸折起时发出很轻的脆响——纸张比普通文书纸厚,折痕处微微发白。
“所以这份死籍是从知府衙门送出来的。”他说,“今天归档。归流库账房送的。”
“送文书的人刚走。”裴照看向后门方向,“鞋印往城东北——是知府衙门的方向。”
云池站起来。袖中的碎片还在发烫,盐牌还在震颤。后颈逆鳞跳的方向开始变了——从城东北慢慢偏转,指向城北。知府衙门的方向。
“追。”他说。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被刮掉一行的档案册。永和十一年。第七十三号。沈仲渊的文书编号被刮掉了,但编号本身还在——那个编号本身就是证据。
“这本册子带走。”他说,“还有暗格里的空白文书纸。墨锭碎片。炭笔。全部带走。”
裴照把东西收进怀里。
三人出了文书局。谢临舟已经不在门口——他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张叠成方胜的桑皮纸。纸边沾着湿泥,和之前几次收到的纸条一模一样。
“刚才有人塞进门缝。”谢临舟把纸条递给云池,“没看见人。只听见脚步声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