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冯世安的嘴唇在抖,“孟景澜三个月前就给我递了信。他说——小龙爷会来。等他来的时候,你要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
冯世安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亮,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完整。他把册子塞进云池手里,指甲嵌进云池的手背。
“永和八年。归流库拨给河工衙门的防潮盐银八千两——根本没拨出去。那八千两银子从归流库转出来,转进了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死籍。”冯世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银子。是人。永和八年堤坝垮了之后,宁王用那笔银子买了十二个人。十二个活人。把他们的名字写进死籍,做成活死人。”
云池后颈逆鳞猛地一跳。
十二个人。沈仲渊说宁王手里那本总账被撕掉的一页上,记了十二个名字。
“名单在哪里。”他问。
冯世安的手指指向档案库最深处的那面墙。墙上有一排暗柜,柜门锁着。锁是新的——和门上那把铜锁一样新。
“最里面那个柜子。”冯世安说,“锁芯灌了铅。钥匙在沈茂才手里。”
裴照走到暗柜前,用刀柄砸了三下。锁扣断裂,铜锁掉在地上,发出很脆的一声响。
柜门拉开。
里面是一叠文书。永和八年的。纸张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没有虫蛀,没有霉斑。最上面一张是空白封面。
裴照把文书拿出来,放在条桌上,翻开。
第一页——死籍登记表。宁王旧属。永和八年七月十九。死因:落水。归档编号:归流库。
第二页——又一个名字。宁王旧属。永和八年八月初三。死因:遇匪。
云池一页一页往下翻。冯世安站在他身侧,呼吸越来越重。翻到第七页时,冯世安忽然伸手按住纸面,手指点着死因栏,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这一批落水的——都是河工衙门的账房。宁王把管账的人全换成了活死人。”
云池继续翻。十二页。十二份死籍。十二个名字。全部是宁王旧属。全部是永和八年“死亡”。全部由归流库归档。
“这就是被撕掉的那一页。”云池说,“十二份死籍。宁王用防潮盐银买了十二个活人,替他在江南看账、传消息、收银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
第十三份死籍。
纸张比前十二份新——永和十年的纸。表格墨迹也比前十二份淡,像是后来补印的。
姓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沈仲渊。
毛笔写的。馆阁体。工工整整。和病故文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签发人栏里也写着一个名字。
冯世安。
“我签的。”冯世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哑得像在哭,“永和十年。沈知府让我签这份死籍。他说——把沈仲渊写进去。把日期空着。等宁王的人来填日期。”
“日期是什么时候填的。”
“永和十一年九月。宁王的人从京城回来,带了一份病故文书的空表格。我填了日期——九月十七。但签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馆阁体。”
云池把沈仲渊的死籍抽出来,翻到背面。
纸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层比正面薄,渗透纹理也不同——后来补上去的。
“归档。归流库账房。永和十一年九月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