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流库在扬州城东北角。
从知府衙门过去要穿过两条街、一座石桥、一片盐商聚集的铺面。卯时已过,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运盐的骡车在石板路上轧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云池走在裴照前面,余光扫过街面。
铺面檐下蹲着一个补渔网的。桥栏杆上靠着一个挑担子的。码头台阶上坐着一个修船板的。他们穿着和普通百姓一样的衣服,干着和普通百姓一样的活计——但眼睛不跟手走。眼睛跟着云池走。
每一个人的后颈上,都有一块极淡的瘀痕。
裴照压低声音:“从知府衙门到归流库,沿街至少二十个。”
“不止。”云池说。
袖中的碎片持续发着热,像一块被焐了太久的铜钱。后颈逆鳞也在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城东北方向扯过来,牵着他的脊椎。
神识里的黑金裂纹末端在堤坝方向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归流库的位置渗出一点极淡的青色光芒。
归流库里的东西在回应他。
掌心忽然一热。
隔着大半个扬州城,从城西方向传来一道极轻的感应——像有人在他掌心里放了一小块烧红的炭。
萧应。
他攥紧手指。掌心的温度持续了三息,然后退去,留下一道极淡的灼痛。和上次在马车里感应到时一样——萧应的右手裂痕,此刻一定又在渗血。
“萧应在城西。”云池说。
裴照脚步一顿:“沈东家?”
“他在查盐仓。”云池收回手,“谢临舟昨晚去了码头,萧应不会让他一个人查。城西是永昌号的地界——他大概已经找到什么了。”
掌心的灼痛还在,像萧应隔空按了一下他的手。这个人的伤势比他自己说得重,但从不提。从不在云池面前提。
云池压下翻涌的念头,抬眼看前方。
石桥过了。盐商铺面走完了。街道尽头是一道灰砖墙,墙高三丈,墙头插着碎瓷片,中间开了一扇黑漆铁皮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牌,隶书刻着两个字——归流。
门是开着的。
门后窄巷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往上,一座青砖灰瓦的大院子。院子中间一栋三层楼,飞檐翘角,檐下铜铃在海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归流库。
云池在巷口停了一步。后颈逆鳞猛地跳了三下——碎片在袖中骤然发烫,盐牌在掌心突突地跳。三股感应同时扯向那栋楼下面。
他抬脚走进窄巷。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云池回头——那只黄猫蹲在巷口的墙头上,肚皮上的旧伤疤在晨光里泛着粉色。它舔了舔爪子,没有跟进来,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云池的背影。
像在送行。
归流库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盐包和麻袋。空气里有很浓的盐味——防潮盐的苦咸,掺着明矾和石灰粉的味道。
主楼门口站着四个守卫。灰布短褐,腰间挂刀,后颈上都有归龙术的瘀痕。他们看见云池,没有拔刀,没有盘问,只是齐刷刷地拱手。
“小龙爷。”为首的人说,“孟先生在账房等您。”
云池扫了那人一眼。拱手时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出来的。和赵桓后颈的瘀痕、沈仲渊后颈的瘀痕,同源。
“你在宁王手下几年了。”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袖口盖住伤疤。
“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