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疤——是归龙术失败烧的。”
那人没说话。后颈的瘀痕在晨光里暗了一瞬。
云池没有再问,走进主楼。
一楼大堂摆着十几张条桌,桌上堆着账册和算盘。桌后七八个账房先生,动作很慢,不像在工作,更像在等。每一个人的后颈上都有瘀痕。
云池穿过大堂,走上楼梯。木楼梯踩上去吱吱嘎嘎地响,扶手上的漆皮已经磨光了。二楼是回廊式结构,中间天井,四周围着一圈厢房。东厢的门虚掩着。
云池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紫檀木条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扬州府舆图,舆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十几条盐运路线。桌前坐着一个人。灰布短褐,斗笠放在桌角。右手握着一根炭笔,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账册。
孟景澜。
和三天前在堤坝上见到时一样——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他的眼睛比三天前亮,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色光芒,和云池后颈逆鳞的颜色完全一样。
“你来了。”孟景澜说,声音很平静,“卯时过了。但我知道你会来。”
“你知道我会先去文书局。”云池在圈椅上坐下。
“知道。冯世安被锁了十四个月。他体内那块碎片太小,不足以让他变成活死人——但足够让你感应到他。”孟景澜把炭笔搁在笔架上,“我算过时间。卯时去文书局,找到冯世安,再去知府衙门拿沈茂才的账册——到这里应该在辰时。你比算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因为沈茂才没拦。”云池从袖中抽出沈茂才的账册放在条桌上,“他把归流库的账目全给我了。”
孟景澜看了一眼账册封面,没有翻开。
“沈茂才是活死人,但不是宁王的人。永和八年宁王给他喝药,他喝了——为了保扬州府所有官吏的命。这五年,他表面替宁王看账,暗地里替归流库记私账。你手里那本账册,是他记的。每一笔银子进出、每一个活死人的名字、每一份空白死籍的归档编号——都记在上面。”
云池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第十三份死籍。姓名栏预填。等我来填日期。”
“是我让他写的。”
云池看着孟景澜。孟景澜的眼睛没有躲闪,瞳孔深处那点青色光芒在油灯下微微跳动。
“为什么。”
“因为你必须知道。”孟景澜说,“宁王要把你做成第十四个活死人。你的名字已经写进死籍了——只差一个日子。如果我不在你来之前先把这份死籍归档,宁王的人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归档。到那时候,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云池袖中的碎片猛烫了一下。后颈逆鳞同时跳起来,扯得脊椎发麻。
“那份空白死籍——是你归档的。”
“是。”
“你用炭笔写我的名字。用馆阁体写归档记录。你知道我会在文书局找到这张纸。你知道冯世安会告诉我炭笔是你的。你知道我会来问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必须知道。”孟景澜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重,“死籍是标记。断龙局用死籍标记归龙替身。名字写进去,日期空着,你就是预登记的替身。龙骨碎片会认你。归流库会认你。断龙局会认你。但你不一定会死。”
云池后颈逆鳞跳得更快了。神识里的黑金裂纹末端在震颤——归流库下面的东西在回应孟景澜的话。
“什么叫不一定会死。”
孟景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扬州城东北角归流库的位置。
“归流库最下面一层锁了十二年。钥匙在我手里。宁王的人进不去。沈茂才进不去。只有我能进去。”他转过身看着云池,“那里面的东西——是一本空封皮账册。”
“沈仲渊说过。盐仓第三进账房的墙上有十二个格子。其中一本封皮是空的。”
“那是他故意让你去查的。盐仓那本空封皮是假的——是我放的。真的空封皮在归流库最下面一层。锁了十二年。里面记的是名字。十二个名字——宁王用防潮盐银买的十二个人。最后一页还有一行数字——是宁王在整个江南养的活死人总数。”
“沈茂才的账册上说是十三个名字。”
“因为我把第十三份死籍也算进去了。你的。第十三份死籍是预留的——宁王从永和八年就在等。等国运龙下江南。等第二段龙骨断裂。等碎片炸出来。然后把你锁进去。”
“所以我的死籍上日期空着。和沈仲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