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孟景澜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沈仲渊的死籍日期是宁王的人填的。你的还没填。空白死籍已归档,日期空着,你在归流库的预登记里已经是‘待填’状态。断龙局已经感知到你了。你的寿命——从今天归档那一刻起,已经在加速倒计时。”
云池袖中的碎片骤然烫了一下。像一块烧红的铁忽然贴在了腕骨上。后颈逆鳞同时猛跳,扯得整条脊椎都在发麻。神识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冷冰冰的,平板板的,像一块铁落在石板上。
“检测到归流库预登记生效。宿主寿命倒计时加速。当前剩余——”
声音忽然卡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和上次在马车里一样。
然后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冷,更机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判决书。
“——不足两日。”
云池的手指攥紧了圈椅扶手。木扶手被捏得吱吱响。
“两天。”他说,“只剩两天。”
孟景澜看着他。
“所以你不能等。第二段龙骨断裂的倒计时——和你寿命的倒计时——在同步加速。你今天必须拿到归流库最下面一层的空封皮账册。那本账册记录的不是银子,是宁王与断龙局的活死人网络。十二年的收支明细。永和八年被撕掉的那一页上的十二个名字。还有最后一页——宁王在整个江南养的活死人总数。”
云池压下袖中碎片的灼烫,问:“拿了账册之后呢。”
“救人。”孟景澜说,“永昌号盐仓第三进账房的砖墙夹层里,藏着另一本账册——记录了宁王在扬州的十二个活死人的具体位置。沈仲渊明晚设宴是幌子。真正的账册不在宴席上,在盐仓里。你必须赶在宁王销毁之前拿到。”
云池看着孟景澜。孟景澜的眼睛在油灯下闪着青色的光。
“你算好了每一步。三个月前往北递信。三天前在渡口挂盐牌。今天让我去文书局找冯世安。让我发现空白死籍。让我来归流库。让我拿空封皮账册。让我去盐仓救人。”
“是。”
“为什么。”
孟景澜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他的后颈上——发根往下两指的位置——有一块瘀痕。位置和赵桓、沈仲渊、冯世安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是淡青色。和云池后颈逆鳞的颜色完全一样。
“因为我是第一个。”孟景澜说,“永和八年堤坝垮了,第二段龙骨断裂,一块碎片炸出来嵌在废墟里。我捡到了。碎片在我体内留了十二年。它让我活着——但活得不像人。十二年来我看着宁王把管账的人换成活死人,看着他把沈仲渊做成归龙替身,看着他在盐仓藏私兵、埋火药、养死士。我算好每一步——是因为我只有十二年。碎片已经快耗尽了。你再来晚一点——我就等不到你了。”
云池看着他后颈那块淡青色的瘀痕。逆鳞在跳,碎片在发烫,盐牌在震颤。三股感应同时指向那块瘀痕——那里面的碎片在回应他。真正的龙骨碎片。
“三个月前碎片开始发烫,我就知道你来了。”孟景澜重新戴上斗笠,“今天归档你的死籍,是为了让你亲眼看见——宁王早已为你预留了第十四个位置。”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成方胜的桑皮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有些字被擦掉了又重新写过,纸面被擦得发薄,透光能看见纸纤维的断口。
“三个月。我递了三十七张纸条。每一张都是左手写的。每一张都让不同的人送。为了不被宁王的人截获,我把同一句话拆成三张纸条,让三个不同的人送到三个不同的地方。收信的人再拼起来。”
他把纸条推给云池。
“你收到的第一张纸条——‘沈池已至’——是我让渡口船夫送的。他体内有碎片残留。你感应到了。”
云池接过纸条。桑皮纸叠得方正硬挺,纸边沾着盐霜,有些字迹被盐霜洇花了,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左手写字的人,每一笔都是咬着牙写的。
“三十七张纸条。三个月。就是为了让我今天来归流库。”
“对。为了让你翻开那本空封皮。为了让你知道——你的名字已经被写进死籍。为了让你选。”
“选什么。”
“选你要不要填日期。”孟景澜的声音忽然压到极低,“空白死籍已归档。日期空着。断龙局已感知到你。寿命在倒计时。但你有一个选择——在日期填上之前,毁掉这份死籍。把名字从归流库的预登记里抹掉。”
“怎么毁。”
“钥匙在我手里。归流库最下面一层的钥匙——插进锁孔转第三圈,会擦出火星点燃纸页。那本账册的纸页浸过火油,三息内烧成灰。所有名字——包括你的——全部烧掉。”
云池袖中的碎片猛烫了一下。
“烧掉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