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我是谁。”云池走到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板。烫得手指立刻缩回来。火已经在门板外面烧了至少一炷香,铁皮烫得泛红,门缝里往内渗黑烟。
“外面堆了多少沙包。”
“不知道。”伙计说,“三天前就开始堆。永昌号的人说盘货——实际上是在封仓。正门、后门、所有窗户全封了。沙包外面还浇了火油。”
云池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灾民。妇人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哭了,张着嘴巴在喘气。浓烟已经压到了半空,再过一炷香,整个仓房里的人都会被呛死。
“后门呢。”
“后门也封了。外面是码头栈桥,栈桥上堆了干草。”伙计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干草下面有火油——和正门一样。一点就着。”
云池袖中碎片猛地震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后门外面有人。后门外有人在堆干草,在浇火油。和正门一样的手法。
他走到后门前,手按在门板上。隔着滚烫的铁皮,能感觉到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很轻,布靴踩在青石板上。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
“后门外面有人在点火。”他说。
伙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怎么办——前门烧了,后门也要烧——我们出不去了——”
“出得去。”云池说,“水渠。”
伙计愣了一下。“什么水渠?”
“码头下面有一条暗渠,通进盐仓底下。我刚才从那里上来的。暗渠通往码头栈桥,出口在水渠石堤下面。只要下到暗渠里,沿着水渠方向走,就能走出去。”
“暗渠入口在哪儿?”
云池指了指通风口。“第三进账房正下方。但入口被水淹了一半——水渠被炸开了,运河水灌进来了。水流很急,但能走。走快一点,在水漫过顶壁之前爬到码头就行。”
伙计看了一眼通风口。黑洞洞的,往下看只能看见水面反射的火光。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扶那个妇人。
“老板娘——带孩子走。”
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在发抖。妇人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恩人——恩人您贵姓——”
“先走。”云池说。
他走到通风口前,先把妇人扶下去。暗渠里的水已经淹到了膝盖,水面上浮着一层火油,远处有浮火在漂。妇人踩进水里时打了个寒颤,但没出声,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
然后是两个年老的灾民。一个脚夫,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脚夫的腿脚不好,下通风口时滑了一下,云池伸手托住他的腰,把他慢慢放下去。
伙计在最后面。
他把仓房里剩下的几盏油灯全端过来,放在门后面。灯油泼在地上,灯芯压在灯油里。
“你做什么?”云池问。
“火不能烧到暗渠入口。”伙计说,声音很闷,“我把灯油泼在这里——等火烧到这里的时候,能拖一阵。”
云池看着他后颈上那块淡青色的瘀痕。归龙术的痕迹。活死人的标记。但这个活死人在往门板上泼灯油,在用自己的方式拖时间。
“你叫什么。”
“周平。”伙计说,“永昌号伙计。做了五年。”
云池点了点头,把周平的名字记在心里。
最后一个灾民下到暗渠后,云池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进仓房。浓烟已经压到了房梁下面,门板上的铁皮烫得通红,门缝里往外喷火星。正门方向的火已经烧穿了第一进和第二进之间的木隔墙,火焰从墙缝里舔过来,舔上了堆在墙根的麻袋。
麻袋里的盐在高温下炸裂。盐粒爆开的声音像炒豆子,噼里啪啦地响。
云池跳下通风口,反手把铁栅栏拉回原位。
暗渠里的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水流很急,从被炸开的缺口方向涌过来,推着人往外走。云池扶着石壁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数人头——妇人、孩子、脚夫、老太太、两个灾民、周平。七个人。加上他自己,八个。
走到分岔口时,他停了一步。
往右是第三进账房正下方。砖墙夹层最里面一格,还有沈仲渊塞在夹层里的油布包。里面是账册副本的附属清单——记录了十二个活死人在扬州城内的具体位置。孟景澜说过,拿副本不够,还得拿清单。没有清单,找不到人。
但往右的水渠已经被火油灌满了。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火油,远处有浮火正在往这边漂。只要浮火碰到火油——整条暗渠都会被点燃。
“小龙爷。”周平在后面叫了一声,“往哪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