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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烧仓（第4页）

云池看了一眼右边。火油层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光。浮火漂得很慢，但方向是顺流的。一炷香之内，浮火就会漂到分岔口。

他又看了一眼怀里。账册副本的封面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副本已经在手了。但清单还在夹层里。

浮火又漂近了一点。

“往左。”他说，“走。快走。”

他扶着石壁往左拐。水已经淹到了腰。身后七个人跟着他，在水里慢慢往前挪。妇人走得最慢——她抱着孩子，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搂着孩子的头，不让孩子被水呛到。周平在后面推着她的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十步。

暗渠出口就在前面。月光从出口照进来，照在水面上，泛着银白色的波纹。出口外面是水渠的石砌堤岸——堤岸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运河水从豁口灌进来，但豁口旁边还有一条石阶，往上就是码头栈桥。

云池第一个爬出暗渠。

码头栈桥上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褐，腰间挂刀，后颈有瘀痕。

归流库的守卫。

“小龙爷。”守卫拱手，声音简短生硬，“孟先生让我们守在码头——他说盐仓今晚会有火。”

云池回头看了一眼暗渠出口。妇人被周平托着爬上来，孩子还在她怀里，脸上全是泥和水，眼睛是睁着的。然后是脚夫，老太太，两个灾民。最后是周平。

八个人。全出来了。

“码头上有几条船？”

“三条。”守卫说，“孟先生安排的。船上有干衣服和干粮——送他们出城。”

云池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盐仓方向。

永昌号盐仓正在燃烧。

三进仓房全着了。正门方向是一面火墙，火焰窜上夜空，把半条东街照得通亮。第二进仓房的房梁已经塌了，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第三进账房还在烧——火势从第二进蔓延过去，已经烧到了账房的屋檐。

后门方向的干草堆也被人点燃了。火焰从干草堆里舔出来，舔上了后门的铁皮门板。整座盐仓被火包围。

但没有人来救火。

东街两旁的盐商铺面全关着门。门口站着一排人——灰布短褐，腰间挂刀，后颈有瘀痕。活死人。宁王的人。他们站在街边，看着盐仓燃烧，没有人动。

云池攥紧了拳头。

“盐仓里还有多少人。”

周平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烟灰。他看着燃烧的盐仓，嘴唇在抖。

“不知道。永昌号盘货三天了——这三天只有沈仲渊的人能进出。今天下午他们运了一批木箱进去，锁在第二进仓房里。木箱里装的什么——我不知道。”

云池袖中碎片猛跳了一下。

木箱。第二进仓房里除了灾民，还有木箱。他刚才爬进第二进时只看见了人和麻袋，没有看见木箱——因为木箱被堆在最里面，被麻袋挡住了。

“木箱里是什么。”

周平摇头。“沈仲渊的人不让我们碰。他们说——宴席之前，谁也不许打开。”

宴席。

云池猛地想起来。沈仲渊今晚设宴，在沈家园子里。他说要在宴席上当众烧账册。但盐仓在宴席之前就被人点了——是宁王的人。宁王在清理证据。盐仓里的木箱、夹层里的清单、砖墙里的账册副本——宁王要在宴席之前全部烧掉。烧干净了，沈仲渊手里的账册就成了孤本。孤本在宴席上当众烧掉——所有证据就都没了。

然后云池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码头方向。

水渠暗格里的账册副本在他怀里。但夹层里的清单还在盐仓第三进。第三进账房已经烧着了——火从第二进蔓延过去，正在烧账房的木梁。砖墙夹层在最里面那面墙的第三格——那个位置，火一时半会烧不到，但房梁一塌，整个账房都会被埋在瓦砾下面。

拿不到清单，就找不到十二个活死人的具体位置。找不到人，就没法在宁王灭口之前把他们救出来。

“小龙爷。”周平忽然叫了一声，“你看。”

云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东街尽头，一群人正在往盐仓方向跑。这些人穿着短褐，扛着木桶，是民夫。民夫队伍最前面走着一个穿深灰直裰的人。他右手缠着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了，但他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萧应。

他身后跟着裴照。裴照腰间挂着锦衣卫腰牌，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铁皮桶里装着水——从码头打的运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