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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流库（第3页）

甬道很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芯燃着，火苗很稳，照亮了甬道尽头。空气里的墨臭味更浓了，混着旧木头和干涸的血混在一起放了很多年的味道。

甬道尽头是一间更小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排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宽，竖着排列，每块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云池走进石室。

木牌的数量他第一眼没数过来——太多了。一排一排，从桌子的左边排到右边，从上往下排了十几行。每块木牌上的名字都不同，刻痕深浅不一，有的被虫蛀了，有的裂了缝，有的墨迹还新。

最上方那块木牌最大。刻的字也最深。

“永和八年腊月。扬州流民三百四十七口。”

云池伸手去碰那块木牌。

手指触到木牌的一瞬间——

后颈的逆鳞忽然炸开。烫得像有人把烙铁按在他脊椎上。鳞光从后颈喷涌而出，照亮了整间石室。木牌上的字在光里变了——“扬州流民三百四十七口”几个字下面，浮现出一排一排更小的名字。名字从木纹里渗出来，像水渍，像血从木头里往外渗。

张三娘。李四。王大柱。周氏。刘小虎。陈阿婆。赵九。

三百四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云池的手指还按在木牌上。他感觉不到木头了——手指下面是皮肤。指尖发木，像被冻住了一样，三百四十七个人的体温从木纹里透上来，凉的。

木牌上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木纹自己扭曲、聚合，形成了一张脸。脸的轮廓很淡，五官模糊，先是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色。然后鼻梁、嘴唇、下颌依次浮现，像有人从水底慢慢浮上来。

那双眼睛在看着云池。

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云池听见了——逆鳞在震颤，震颤的频率变成了一句话：

“小龙爷。你终于来了。”

云池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从木牌上弹开，指尖还残留着木纹的触感，像摸过一张老人的脸。

那张脸还在。浮在木牌表面，像隔着水面往外看。瞳孔深处那点青色——和客栈掌柜那只灰白眼珠里的青色一模一样。和孟景澜眼底的青色一模一样。和他后颈的逆鳞一模一样。

云池认出了那张脸。

归流库院子里摆的那张桌子，桌上放的桑皮纸——纸上的字是炭笔写的。但炭笔写字的那个人，不是孟景澜。孟景澜用左手。守库人用右手。

“你是谁。”云池的声音很哑。

木牌上的脸看着他。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有声音了。声音从云池身后传来。

“他叫沈鹤。”

云池猛地转身。

石室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褐，斗笠摘了，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右手握着炭笔，笔尖磨细了，炭粉还没擦净。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青色光芒。

孟景澜。

“沈鹤。沈家旁支。永和元年入归流库，管第一道账门。”孟景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永和八年腊月，扬州大雪。堤坝还没垮，流民先来了。三百四十七口，从淮北逃荒到扬州。宁王下令——关上城门。”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鹤开了门。”

云池的手指还攥着那块木牌。木牌上的人脸慢慢淡了，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