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走了"的时候,语气和秦蔚提到来苏水时一模一样——不是出院,不是转走。是另一种走法。
凌薇看着他。谢十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把手插回口袋,往门口偏了偏头。
"走吧。先去四零三。"
四零三的标签上写着污染中度。门虚掩着。
凌薇敲了两下门框,推门进去。手术灯被拆走了,天花板上剩一个金属转接口的洞。靠墙放着一张床,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全掖进去了,是部队或者医院老派护士的手法。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坐在床边,短发,很瘦,在用一块旧布擦一个空玻璃瓶。擦得很慢,很仔细。瓶身是透明的,已经擦得没有一丝指纹。
凌薇扫了一眼——床单的四个折角。瓶身的干净程度。床头柜上没有水杯、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整个世界只有三件物品:床、瓶、布。像一间被刻意收拾过、等着人来参观的样板间。
"你好。新转正的护士,凌薇。今天上来认认人。"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躲,不怯。但她把玻璃瓶放下的那一瞬,凌薇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把瓶子转了半圈,让瓶口朝向墙面。不是随手放的——是转的。让瓶口不朝门。
"我叫顾未然,叫我小顾就行。"她笑了一下,笑容很得体,得体到像排练过,"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新来乍到,四楼十一个患者我挨个聊两句。"凌薇在床边的铁凳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拼桌的食客唠嗑,"小顾姐,你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个多月吧。"
"之前在市里?"
"嗯。安华医院。"她答得很干脆。干脆到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填表格。
"安华是三甲啊——怎么转到圣慈了?"凌薇把尾音往上提了半拍,眼神落在小顾手里的玻璃瓶上,"这瓶子挺好看的,你养花吗?"
"不养。就是放着。"
她没回答"怎么转院"。凌薇在心里画了第一个叉——转移话题。干净、自然。但不是无意。
"三个多月——那你跟老周差不多同时进来的?"
"可能吧。他比我早一点。"小顾的布在瓶身上又绕了一圈。她擦瓶子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之前是五秒一圈。现在三秒。不是紧张——是在把动作加速,好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老周"这个话头上转开。
凌薇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放下,身体前倾了一点。
"小顾姐,秦姐让我上来之前跟我说——四楼的患者跟楼下不一样。她说有些人是自己来的。不是被送来的。你是不是——"
小顾擦瓶子的手这一次停住了。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正面看着凌薇。
"护士,你想问什么?"脸上依然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想问——你为什么来圣慈?"凌薇也平静地直视着她。
"因为病。"小顾淡淡说,声音像熨斗压过的衬衫,"这层楼所有人都一样。生病了就得住。你问老周,问老胡,问谁都是这句话。"
"那安华治不了?"
"治不了。"
"你觉得圣慈治得好吗?"
小顾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柔软了些,眼睛没有看凌薇。
"圣慈不需要治。"她说,"它不会让你好。但它也不会让你更差。你只要——待着。待着就行了。"
这话带着丝丝凉意,空气中的温度都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