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的蓝不是府库里那些深沉的靛蓝,而是一种更透亮的蓝,像秋天的天空被水洗过,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杂质。纹样是最简单的方格,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却不呆板——因为织的时候线拉得松紧不一,那方格就有些歪,歪得恰到好处,像山间的梯田,错落着,反而有了味道。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匹缠枝莲上的万字纹。
一个密不透风,一个透气敞亮。
一个像是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一个像是随手画出来的。
可为什么她觉得,那个随手画出来的,才是活的?
莫曼的手无意识地摸到了腕间垂着的一缕丝线——那是她早上出门时,袖口勾到门框上扯出来的。她捻着那根线,细细的,滑滑的,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线越捻越紧,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她低头看着断掉的线头,愣了一瞬。
那线头毛茸茸的,散开了几根细丝,在光里飘着。她把它攥进手心,握紧了。手心有点疼,是线头扎进去的那种疼,细细的,像蚂蚁咬了一口。
远处晒坪上,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在招呼收布。几个妇人从屋檐下走出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些土布收下来,叠好,抱进屋里。那匹靛蓝色的布被一个年轻妇人扛在肩上,布角垂下来,拖在地上,沾了些土。妇人也不在意,拍了拍,继续往里走。
莫曼看着那匹布消失在门洞里,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关上窗,转身看了一眼那匹压在底下的旧锦。那些细碎的几何线条还在光里泛着幽光,像在等她。
她没再看那些贡锦。
走出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她的脚步很轻,踏在青砖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阳光从天井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她踩着那些光影走,一步一亮,一步一暗。
走到拐角时,她听见前面传来两个小丫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悄悄话。
“……听说了没?下个圩日,坊市有从绿泉村来的新布。”
“绿泉村?那个专门染布的村子?”
“对。我表姐上回去赶圩,买了一块他们家的布,颜色好看得紧,说是用一种什么草染的,水洗都不褪色。”
“真的假的?什么颜色?”
“青蓝色的,像山里的溪水一样。我表姐拿回去做了件褂子,穿出去人人都问在哪儿买的。听说那颜色越洗越亮,跟别家的不一样。”
“那下个圩日我也去看看。”
“一起去一起去,早点去,晚了怕被人抢光了。我表姐说,他们村有个后生,染布的手艺是一绝,调出来的颜色别人学都学不来……”
两个丫头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莫曼站在拐角处,没有动。
她的手心还攥着那根断掉的丝线,攥得紧紧的,指尖都有些发白了。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绿泉村。
青蓝色。
像山里的溪水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花已经开了,细碎的金色小花藏在叶子中间,风一吹,香气就飘过来,甜丝丝的,却带着一点涩。地上落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碎锦上。
她忽然很想去看一看。
那个绿泉村,那些青蓝色的布,那些用草染出来的、水洗都不褪色的颜色。
她想知道,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蓝。
她攥紧手心的线头,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走廊尽头的天井里,桂花还在落。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满树的香气凝住不动,像是天地万物都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