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曼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青蓝色。不是天空那种浅淡的蓝,也不是深潭那种幽暗的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像芝江源头的水,清透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光泽,仿佛把整个秋天的天空都收进去了。阳光照在湿布上,那蓝色就流动起来,一层一层地漾开,像活的。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看见染缸旁边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瘦结实的小臂。他正从染缸里捞出一匹布,双手用力拧着,水哗哗地流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蓝色的水洼。他拧得很专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也不去拨。
莫曼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拧布。
那蓝色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跳都乱了。
她想起昨天在库房里看到的那匹靛蓝色土布,想起韦婆婆说的那些话,想起走廊上两个小丫头的议论。原来,这就是那种颜色。原来,真的有一种蓝,像山里的溪水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沉静,像山间的深潭,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他看了莫曼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的棉布衣裙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到她身后的阿桃身上。然后,他垂下眼,继续拧他的布。
莫曼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阿桃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小姐,咱们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莫曼没动。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匹青蓝色的布。布已经拧干了,男子把它抖开,搭在竹竿上。湿布在阳光下展开的那一瞬间,蓝色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带着细碎的水光,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这颜色……”莫曼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是用什么染的?”
那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布在竹竿上理平整,又用手抚了抚褶皱,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了莫曼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莫曼觉得,他好像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她身上的棉布衣裙,她头上的木簪,她脚上的绣花鞋,还有她藏在袖子里那根断掉的丝线。
“蓝蓼。”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开口说话的人,突然被问到,不得不挤出两个字来。
他说完,又垂下眼,手指在湿布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像在模拟什么纹路。那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莫曼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莫曼还想再问,但阿桃已经在后面扯她的袖子了,扯得比刚才更用力。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慌张。
莫曼回头看了一眼。阿桃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一直往四周瞟,像是怕被人看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那男子一眼。
他已经蹲回染缸边,开始处理另一匹布了。水声哗哗的,他的背影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走吧。”莫曼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匹青蓝色的布还挂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飘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