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声叔见多识广。”莫曼说,声音还算稳,“我倒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是觉得这帕子颜色好看,就买了。”
莫振声笑了笑,把锦帕放回桌上。“小姐说的是。这颜色确实好看。”他的手指在青蓝色的帕面上轻轻滑过,“尤其是这底色的蓝,不像是寻常的靛蓝。靛蓝染出来的布,颜色偏暗,沉。但这帕子的蓝,清透,像山泉水洗过似的,还带着一点绿意。”
他抬起头,看着莫曼,目光依然是那副半眯着的、恭敬的样子。“小姐可知道,这种蓝,是用什么染的?”
莫曼的手在掌心里攥紧了。她当然知道——泉眼青,后山一种只在霜降后采的草,加了石头粉,才能调出来的颜色。但她不能说。
“我哪里懂这些。”莫曼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就是觉得好看,就买了。振声叔要是想知道,改天我再去那圩市,问问那老妇人。”
莫振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几息,但莫曼觉得那几息长得像一辈子。莫振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心里每一个角落。
然后莫振声笑了,笑得依然恭敬。“小姐有心了。不过不必麻烦。老奴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锦帕收起来,放在桌案一角,又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但莫曼知道不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莫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轻轻碰了碰茶盏的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小姐最近,”莫振声忽然又开了口,“常去圩市?”
莫曼的脊背微微绷紧。“也不是常去。就是这几日天气好,出去走走。”
“哦。”莫振声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是,这几日确实天气好。老奴前两日路过河边,看见好些人在那儿散步,还有几个外乡人,挑着担子,像是卖什么稀罕物件的。”他顿了顿,“小姐可曾见过什么外乡人?”
莫曼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没有。我去的那几次,没见着什么外乡人。”
“那就好。”莫振声笑了笑,“小姐毕竟年轻,外头的人杂,有些事,还是小心些好。”
他的语气依然是恭敬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但莫曼听得出那话里的话——他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去圩市不只是为了散步,知道她见的不是什么卖锦帕的老妇人,知道那方锦帕的来历,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他只是没有拆穿。
莫曼的掌心里全是汗。她想起阿岩那张沉静的脸,想起他站在染缸边,手指在湿布上划过的痕迹,想起他问她“明天还来吗”时,那双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不能让他被发现。
“振声叔说的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后会注意的。”
莫振声看着她,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那光太短,短到莫曼来不及分辨,他就又笑了。
“小姐明白就好。”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韦婆婆端着一壶新茶,低头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把茶洒了。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又拿起莫振声面前的茶盏,把残茶倒了,重新斟满。整个过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听不见。
莫曼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韦婆婆把茶盏放回莫振声面前,又拿起另一只空盏,斟了茶,轻轻放在莫曼手边。然后她收拾了旧茶壶,低着头,转身往外走。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袖口带起一阵风,那风很轻,却正好拂过莫曼的手背——凉的、微微发涩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莫曼的手背一凉,心里却一热。她知道韦婆婆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