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管事从巷口回到府中,心头那阵新鲜劲儿还没散尽,就被莫振声叫进了账房。午后过了大半,光从窗格斜进来,正好落在那方摊开的锦帕上。
莫振声抬起眼皮,看了门口的二管事一眼,没说话。他手里正捏着那方锦帕,指尖在帕子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丈量什么。锦帕摊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午后的光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青蓝色的底上,茜草红的太阳花被光一照,像要烧起来。
“这东西,”莫振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哪儿来的?”
二管事姓刘,四十出头,在土司府管了十几年采买,见过的好东西不算少。但此刻站在莫振声面前,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紧。他咽了口唾沫,把在巷口遇见莫曼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小姐说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货郎?”
“是。”
“哪个货郎?长什么样?在哪个圩市摆的摊?”
刘管事一愣,答不上来。
莫振声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方锦帕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几眼。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从纹样上缓缓扫过,像在拆解什么复杂的账目。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锦帕,淡淡地说:“去把小姐请来。”
刘管事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莫振声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方锦帕上。他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起一根丝线,搓了搓,又松开。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收罗各种绣帕纹样图稿。府库里的贡锦他看过不下百遍,每一道纹路都熟稔于心——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眼前这帕子不对劲。
它既像官造,又不全是官造的路子。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莫曼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然后她跨过门槛,走到桌案前,叫了一声:“振声叔。”
莫振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恭敬,很得体,像是每一个忠心的老仆在面对主家小姐时该有的样子。但莫曼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沉沉的。
“小姐来了。”莫振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姐请坐。”
莫曼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腹轻轻压着掌心。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没有去擦。
“振声叔找我,有什么事?”
莫振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案上的锦帕,递到莫曼面前,语气依然恭敬:“小姐,这帕子,老奴方才听刘管事说了。他说是小姐今儿在圩市上买的?”
“是。”
“哦。”莫振声点了点头,“不知小姐是在哪个摊子上买的?老奴也好记一笔,往后采买时,或可寻那货郎多进些货。”
莫曼的手指在掌心轻轻蜷了一下。“就在河边那个圩市,”她说,“一个老妇人的摊子,摆在桥头附近,旁边是卖竹篮的。”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平缓,甚至还抬手比了一下位置。但她心里清楚,那个位置是她随口编的。
莫振声又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个恭敬的笑容。他没有追问老妇人的长相,也没有追问那摊子上还有什么别的货,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帕,忽然说了一句:“这帕子的织工,倒是少见。”
莫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姐你看这边缘,”莫振声把锦帕翻过来,指给她看,“这收边的法子,不是寻常民间的手艺。民间的帕子,收边多半用平针,或者干脆不锁边。但这帕子的边,用的是‘回针锁’——线走得密,针脚匀,收口处还藏了线头,外面看不出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本账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种锁边法,老奴只在府库的贡锦上见过。”
莫曼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那天在废弃染坊里,阿岩织完最后几梭时,拿起针线开始锁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线头收进去,外面看不见一点痕迹。她当时只觉得他手巧,没往深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