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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第1页）

锦帕是在第四天的傍晚织完的。

那天废弃染坊里的光线已经暗了，阿岩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细，火苗只有豆大。织机是他从绿泉村背来的旧机子，比府里的小得多，木框上还有虫蛀的痕迹。可就是这台旧机子，在他手里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咿呀”声，像在呼吸。

莫曼坐在机子旁边，手里攥着那卷已经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无数次的丝线。

最后一次拆线是在昨天。她看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缠枝莲枝蔓，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根一根地把它们从经线里挑出来。阿岩在旁边调染料，没有看她，在她挑完最后一根线时，递过来一碗水。

“歇一下。”他说。

莫曼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她没有在意，把碗放在脚边，又拿起梭子。

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

纹样在心里织了多少遍，她已经记不清了。缠枝莲去繁就简，太阳花歪斜生姿，野姜叶初展带卷——闭眼都能画出每根线的走向。那个圆——主茎交汇处的圆形图案，她最终决定用茜草染出的暖红色来织，让它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落在整幅锦帕的正中央。

阿岩调了三次色。

第一次染出的泉眼青太深，像雨夜的天空。第二次太浅，像洗过太多次的旧布。第三次，他在染液里加了一把晒干的三月泡藤叶，搅拌，浸泡，再捞出来时，那蓝色终于对了——清透，沉稳，像芝江源头最深处的泉水，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莫曼看着那抹蓝色，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圩市上看到阿岩晾布时的情景。那时候她只是被颜色吸引，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坐在这间废弃的染坊里，用自己画的纹样，配自己选的色彩，织出一幅从未存在过的锦帕。

织机响了整整一个下午。

阿岩在机子后面理线，手指翻飞。莫曼坐在机前，握着梭子，一梭一梭地织。她的手不如他快，也不如韦婆婆稳，但每一下都织得很认真，很慢，像是在用丝线写字。

太阳西斜时，最后一梭织完了。

莫曼剪断丝线，把锦帕从织机上取下来，摊在掌心里。巴掌大的一方帕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泉眼青的底色沉静而通透，缠枝莲的枝蔓蜿蜒而上，线条流畅而有力，在顶端分出两片野姜叶，叶片微微卷曲。枝蔓两侧，四朵太阳花错落开放，花瓣不规整，却有一种朴拙的生机。最中央，那枚茜草红的圆形图案安静地躺着，像一枚朱砂印。

莫曼看着它，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阿岩从机子后面绕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方锦帕。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曼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就两个字。

但他声音里有颤抖。莫曼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锦帕上，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映出的光，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光。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枚红色的圆。

“这个……”他说，“叫什么？”

莫曼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阿岩看了她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个很浅的梨涡，在左脸颊上闪了闪。“那就慢慢想。”他说。

莫曼把锦帕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巷弄里的光线暗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得回去了。”她说。

阿岩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织机和染料。莫曼走到门口，把那几块用来打掩护的普通土布抱在怀里，锦帕就夹在中间。她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松了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二管事。

刘管事正站在巷口，手里拎着几捆干笋。看见莫曼从废弃染坊里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堆起一脸笑，快步迎上来：“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莫曼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她抱紧怀里的土布，微微侧了侧身，挡住身后的门。“随便看看。”她说，声音尽量平稳，“听说这边有卖土布的，过来挑几块。”

“哦哦，”刘管事连连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上，“小姐眼光好，这些土布虽然粗糙，但胜在结实耐用。不过府里用的料子，还是得从柳州那边进……”

他说着，眼睛忽然一亮。

“咦，这块——”

莫曼还没反应过来，刘管事已经伸过手来，从她怀里那叠土布中间，抽出了那方锦帕。

莫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刘管事把锦帕抖开，拿在手里，凑到眼前，反复端详。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泥，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抚过锦帕上的纹样，动作轻得不像他。

“这——”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小姐，这是哪儿来的？”

莫曼的手心开始冒汗。“买的。”她说，“路过的时候，从一个货郎那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