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刘管事皱起眉头,“哪个货郎?长什么样?还在不在?”
“不认识,就路过看了一眼,觉得好看就买了。他挑着担子,走得快,我付完钱他就不见了。”
刘管事“哦”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方锦帕。他把锦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纹路的走向,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这手艺……真是新奇。”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心的赞叹,“您看这纹样,既有官家缠枝莲的骨架,又有民间太阳花的味道,配在一起,竟然不觉得别扭,反而……反而别致。”
莫曼没有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担心刘管事会听见。
刘管事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莫曼:“小姐,您说这是货郎卖的?那货郎有没有说,这帕子是哪儿织的?”
“没有。我没问。”
“可惜了。”刘管事叹了口气,把锦帕叠好,却没有还给她,而是握在手里,“这纹样,我在忻城没见过。要是能找到织这帕子的人,买几幅回去,给夫人和小姐们看看,肯定喜欢。”
莫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管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锦帕,犹豫了一下:“小姐,这帕子……能不能先让我带回去?给夫人瞧瞧。要是夫人喜欢,我再跟您说。”
莫曼的喉咙发干。她看着刘管事手里那方锦帕,那是她和阿岩花了四天时间,拆了又织、织了又拆,才织出来的第一幅融合纹样。她不想放手。但她知道,如果表现出不舍,刘管事一定会起疑。
“行。”她说,声音有些发涩,“你拿去吧。”
刘管事喜笑颜开,把锦帕小心地塞进怀里,又拍了拍,像揣了什么宝贝。他拎起地上的干笋,朝莫曼躬了躬身:“那我先回去了。小姐也早点回府,天快黑了。”
莫曼点了点头。
刘管事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纹样……有点意思。既像官里的,又不太像……得跟大管事说说。”
他说完,转身走了。
莫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光线完全暗下来,久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是阿岩。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染坊里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莫曼转过头,看见他的脸在暮色里半明半暗,表情沉静,但眼神里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堵在她的胸口。
“他拿走了。”莫曼说,声音很轻。
阿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泉眼青的染料,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蓝绿色。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抬起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他会说出去吗?”他问。
“会。”
阿岩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染坊,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仍然很稳。他把陶罐盖好,把木棒靠在墙角,把剩下的丝线卷好,塞进布袋里。莫曼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昏暗的屋子里忙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岩。”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莫曼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太急了”,想说“我们不该这么快织出来的”。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岩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暮色里,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明天还来吗?”他问。
莫曼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先避一避”,或者“最近别来了”。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那天在废弃染坊里一样,用那种平静而专注的目光,等她的回答。
莫曼深吸了一口气。“来。”她说。
阿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把布袋甩到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莫曼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弄的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方锦帕已经不在了。但掌心还留着它的温度——温润的,沉甸甸的,像一小片刚织好的梦。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土司府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一夜,莫曼几乎没睡。她把那幅未完成的草稿摊在窗前的月光下,看了很久。如果那方帕子真的落到莫振声手里……她没有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