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重前檐,晨雾犹在,案头的堪合文牒,在瓷炉的袅袅沉烟中显得格外森然。
亓鉴真眼睑低垂,素色的褙子微敝,月白衬里的裹带洇满血渍,随着肩膀的抬动,赭红的绢布上,血迹由内而外的缓缓渗出,他却面色淡然,扶着药碗,一饮而尽,从深褐的药汁看过去,亓正清正襟坐在对首。
“父亲,吴宴吉尸身勘验已毕,头颅无踪,胸腔淤血壅滞,周身刀刺共计十余道,骨骸尽剔,腔腹之类,取而代之的是铜簧铁机这类机关器物。”
亓正清两指挟着验状,目光微沉:“戕害杀生,以人冶器,倒还真是狠极。”
“昔时鲁班削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墨子制木为鸢,三年而成,窥宋城九旬;而今骨血为材,剔骨以为机窍。前人是巧工,后人是妖术。”
“此案凶伐诡谲,手法之精,用心之毒,非精于机巧、擅奇门遁甲之术者不能为。此二者兼具者,京城之中必非泛泛之辈,当有迹可循。儿子已遣匠工院绘机关图谱,彻查京中精擅奇门遁甲、通晓机括之人。”
“只是儿子到今仍有一事不明……”
亓鉴真放下药碗,望着案上验状,轻笑道:“吴宴吉身亡至今已一月有余,寻常尸身历时弥月,早该腐朽溃烂,可此躯却至今不腐不僵,正清所疑惑的,可是这个?”
“父亲明鉴。”亓正清抬起眼,继续道,“《七律药俎》载‘西域有草,名曰伽罗陀,色如血,叶藏针,其根汁有化腐之效,涂尸不腐,经岁不朽。’昔左梁梵刹高僧真身,以此膏封固,百年形骸不坏。儿子曾暗自揣测,凶手许是以伽罗陀封存的尸身。”
“但此药毒性非然,又有致幻之能,宣国厉法禁其入境,故而此药早已于中土失传,唯御药房有库存。”
亓鉴真顺着他的话续下去:“既是禁药,其源流唯有二途,官库私度而出,边关私贩入京。正清欲从何处入手?御药房还是边关?”
亓正清正要开口,却被亓鉴真打断,只见他抬手取过文牒,掌心覆在纸面,一如既往地温和道:“正清,哪一条线你都不能查。”
“父亲……”
“你当下只需做两件事,即刻派人,封查吴家在京中所有宅院;府中幕僚也好,仆从也罢,尽数软禁看管,昼夜监视。其余诸事,皆可不动。”
侍女走进阁间,将药碗撤下,亓鉴真微笑点头,一旁的亓正清却瞳孔微怔,神色凝滞,沉声道:“凶案根由未明,如何能不查?”
亓鉴真转过头,看向他:“正清,你是臣子,你应先守臣道,再去论断案刑责。凶犯自当捉拿归案,可深层纠葛,是万万不可再查的。陛下将此案交予大理寺查办,便是要你分寸得当,缉凶就好,缉凶之外,就是僭越了。”
亓正清缄默片刻,指节收紧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方才开口道:“父亲,您那日遇刺,刺客信物虽显萧家,但事情不会那般简单,而今吴宴吉一案,先是重贬再是身害,陛下他……”
亓鉴真目光沉郁:“正清,莫要妄言。希合之臣,臆测圣上,私度上意,按律当严惩。亏你立身朝堂数年,竟连这为人臣者的本分都忘了吗?”
“……”
亓正清顿了顿,门隙穿堂而入的风无声灌入他的衣袍,青白的衣角随影晃了晃。风停了,他垂首道:“父亲,我既是大理寺少卿,勘案溯源便是我的本分。”
“不查?”
“儿子做不到。”
“伽罗陀来历也好,亓氏旧怨也罢,连同杜有灵牵扯的瓜葛,凡涉此案者,儿子皆要彻查到底。”
亓鉴真坐于案后,一言不发,染霜的鬓发垂落,唇角仍有笑意,温和如故,却辨不清眼底神色。
一室静默。
直至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满室沉滞方被打破。江海卿推门而入,云鬓松松挽着,斜簪一支素青莲簪,身后跟着的侍女提着食盒,站在一旁。
见她来了,亓鉴真眉眼含笑,下意识便要撑着案几起身相迎,却牵扯到肩头未愈的创口,捂住肩膀闷哼了半声。江海卿心疼地趋步上前,轻轻摁住肩窝,将他按回椅中。
“伤还没好全,好好坐着就是。”
亓鉴真不说话,指腹贴着她的腕子,细细摩挲着,他唇色泛白,眼底却并无方才对峙的冷冽,只是藏着几分倦意,看向江海卿,有些虚弱的点头。
江海卿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勘验文牒,又瞥了眼旁侧郁气未散的亓正清,心下了然,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没问什么,侧身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在案上,莞尔浅笑道:“三七乌雉羹,佐的雨后新茶、秋后陈露,慢煨足了一个时辰,母亲亲自守着炉火炖的,正清尝尝。”
江海卿执玉勺轻舀羹汤,汤色澄澈,色黄而温,托着碗底,递至亓正清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