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水阁是城内最奢华的临水客栈。
临河的上房里,铺着厚实温软的波斯绒毯,红木雕花的拔步床上悬着水绿色的轻纱软帐。窗外细雨霏霏,河水拍打着青石台阶,发出极其催眠的规律水声。
可江莱却已经连着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她平躺在宽大柔软的床榻上,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四周太暖了,也太静了。
作为纯阳体魄的高阶体修,江莱体内的气血旺盛如沸水。在过去的十二年里,她无论练功练得多么狂躁、神魂多么疲惫,只要回到陆霜身边,那股天然环绕在陆霜周身的极寒灵气与淡淡的清苦药香,就像是一剂最神效的清心定魂散。
那十二年里,哪怕只是隔着三步远的屏风,听着陆霜浅浅的呼吸声,江莱就能在半炷香之内沉沉睡去。
可现在……
没有了那抹寒意来平衡体内的燥热,江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在狂暴地冲撞着奇经八脉。
她翻身坐起,烦躁地一把扯下了床头的名贵安神香囊,狠狠扔在地上。
“该死……”
江莱低低骂了一声,掀开被子赤足下了床。
她推开临河的雕花木窗。
深夜的江南下着蒙蒙细雨,阴凉潮湿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她被汗水浸湿的中衣。
江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这股凉意平复体内暴躁的气血。
可不够。
远远不够。
这种凡俗的风雨,根本无法熄灭她神魂深处那团焦躁干涸的烈火。
江莱走回桌旁,伸手拔出了那柄玄铁长刀。
冰冷的刀身映出她苍白憔悴的面容。
江莱犹豫了一下,缓缓抬起长刀,将冰冷沉重的玄铁刀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侧脸和脖颈上。
金属的冰凉顺着皮肤渗了进来。
然而,不过片刻,江莱便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手腕无力地垂了下去。
铁是死的。
冰冷的玄铁刀只有坚硬与死寂,它没有那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梅药香,没有那截纤细手腕微凉细腻的触感,更没有在暗夜中替她掖好被角时那一声极轻的叹息。
江莱靠着冰冷的窗框缓缓滑坐下来,将长刀抱在怀中,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终于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彻底认清了一个让她惊恐万分的事实——
她不是得了自由。
她是生了一场无药可救的大病。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陆霜早已像一道剧毒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她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口呼吸。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反抗、甚至她活着的所有意义,全都是依附在“陆霜”这两个字上的。
离开了陆霜,她连怎么安稳地睡上一觉都做不到。
“……陆霜。”
在寂静得令人发疯的深夜里,江莱将脸深深埋进膝弯,发出了一声近乎哽咽的呢喃。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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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第一抹惨白的微光时,窗外的雨依然没有停。
一只通体碧绿、浑身布满灵力暗纹的传讯灵雀,忽然穿过江南浓重的晨雾,扑棱着湿漉漉的翅膀,极其虚弱地撞在了江莱的窗台上。
灵雀的羽毛上沾染着斑斑血迹。
江莱心头猛地一跳,豁然抬头!
那是……碧落城温家的绝密本命信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