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馥殿中尤为安静,元霁不许有人吵闹她,轻易更不许她出殿,却又担心她闷坏,便大费周章,在殿庭那儿辟出一方水池,再引支渠而来。
令莺曾被他牵着,去看过一回。
水池中放了一叶采莲舟,可船驶不出殿庭,四面廊庑围合。
她只要一抬头,面前便是长馥殿的飞檐斗拱。
风吹水动、舟底轻晃,乍一眼望上去,采莲舟好似当真浮在水上飘摇。
然而假的便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望着这叶小舟,令莺面无表情。
她根本不觉得,站在此处,会比闷在榻上更舒服。
她不能够随意走动,而元霁若有空闲,则会来陪令莺用膳、午歇,偶尔夜里还留宿在长馥殿。
这么多年来,元霁从未宠幸过任何女子,心神皆扑在朝堂上,如今的举动自然格外惹眼,宫女们也不禁暗自欣喜,服侍令莺更为殷勤。
腹中血肉日渐壮大,似乎吸尽了令莺的斗志和毅力,让她沉默地枯萎下去,也从未有过的让元霁省心。
分明是多了些什么,令莺却总觉得脑中发空,话愈发变得少,偶尔坐着出神,大大的眼睛也只显得茫然。
……………………………………………………………………
……………………………………………………………………
有别于气候黏糊湿润的吴郡,即便春意正浓,入夜后的风仍渗着些许凉意。
令莺有孕后时常畏寒,她从前只觉得元霁凉得尊玉佛,如今二人好似互换了身子,她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手掌暖炉似的,紧贴住她的腰腹,温热无比。
元霁应当是有些好奇的。
除去了白日袖有龙纹的宽袍广袖,他墨发披散,黑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手轻抚着她仍然平坦的腹部,一下又一下。
这里面当真会有个孩子吗?
一旦呱呱坠地,孩子容貌会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
元霁沉默不语地想着,手臂紧揽住怀中人微凉的身躯,又逐渐皱起眉来。
他以往觉得,令莺应当是个极憧憬当母亲的人。
那只叫团团的野猫,最初被她从树上捡下来,骨瘦如柴,皮毛凌乱,黏着一缕又一缕的污泥,脸肮脏到根本看不清。
元霁那时只瞧上一眼,便嫌恶地想要别过头,偏偏令莺还能不以为意地紧搂着,半点也不嫌脏。
此后过了数月,元霁又见过一回猫,竟被令莺养得全然不一样了。
猫被带回崔府,令莺同他说,自己并未把团团交给下人照顾,而是就养在自己院子里,每日还都会抱着猫,给那畜生擦洗脸和眼睛,甚至是掏耳朵。
连对一只野猫尚且能如此,那若是他们的孩子……
元霁抱住她蜷起的身子,体内忽而浮起两股古怪的念头,仿佛神魂被一分为二,既觉心脏酥麻滚烫,又为之感到隐约的嫉妒。
倘若她生下一个野猫似的孩子,往后兴许更不愿亲近他了,整颗心都会扑在孩子身上。
“莺娘。”
令莺并未睡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应了他一声,拧着眉抬起头来。
这么细小的动作间,她身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是让人难以忽略的柔软。
元霁低下头,鼻尖微动,埋在她的发丝间嗅闻。
他只是唤了她一句,又并未再出声,只低埋着头。
令莺正疑惑不解的时候,察觉到元霁贴近了她,她立刻又本能地畏惧,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
可她所害怕的事未曾发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似是在轻柔地安抚她。
元霁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是她发间甜酒酿的味道。
某些阴冷却挥之不去的过往,也在这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再无法再侵扰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此生竟会拥有这样的牵连。
并非权术,并非任何他用惯的手段,而是她腹中那个还未成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