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萨·裂蹄从底层医寮的通道中缓缓走来。
年迈的犀兽人萨满依旧赤膊披着亚麻斗篷,灰褐色的厚重皮肤上布满图腾刺青,断角在炉火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眼神浑浊,却像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肮脏。
浑身的药草与血腥味,瞬间冲淡了牢笼内甜腻的暧昧与维克多留下的苦杏仁味。
【愚蠢的小蔷薇。】冈萨的声音粗哑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骨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闻到你身上的动摇味,浓得像要溢出牢笼。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类,给你闻了什么脏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兽皮边缘那个淡紫色的小瓶上,鼻翼翕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月蚀草。黑曜城最肮脏的把戏之一,能让狂血在沸腾时瞬间结冰。维克多那条毒蛇,终于不演了。】
艾莉希雅像是被看穿心事的孩子,猛地将瓶子往兽皮下藏,却被冈萨的骨杖轻轻挑开,瓶子滚落在萨满脚边。
冈萨没有捡起瓶子,只是用骨杖将它推得更远,推到炉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然后转向艾莉希雅,语气严厉而慈悲。
【丫头,你以为黑曜城的契约是什么?是商人手里可以随意撕毁的纸吗?那是刻在血脉与灵魂上的烙印。】他指了指艾莉希雅锁骨下的玫瑰金烙印,又指了指卡洛斯胸口的烙印,两枚烙印在炉火下同时发出温热的光,像是在回应萨满的话。
【身体契约一旦立下,背叛者的血会先背叛自己。你若真将那东西滴入他的水里,烙印会在第一时间反噬你。不是烧穿他的喉咙,是先烧穿你的心口。维克多不会告诉你这个,他只想看高贵的蔷薇亲手掐死自己的野兽,然后再欣赏你被契约反噬时痛苦的模样。这比任何赌局都让他愉悦。】
艾莉希雅的脸色煞白,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炉火的跳动与萨满沉重的影子。
反噬。
她从未想过,契约的代价竟是如此。
她以为背叛只是道德的选择,却不知在黑曜城,这种背叛会直接化为血脉的惩罚。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哭腔,肩头的兽皮大衣滑落半寸,露出雪白肩头上细细的颤抖。
【冈萨大人,家族的污名、父亲的性命、还有……还有他的性命,我选哪一边都是死路。】
冈萨·裂蹄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掌按在她头顶,像对待荒原上迷路的幼兽。
【荒原的平衡,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狂血需要驯服,契约需要敬畏,但人心,需要自己走过去。】他看向一旁虽然听不懂却始终将艾莉希雅护在身后的卡洛斯,浑浊的眼中多了一分敬意。
【这头狮子,已经把命交到你手里了。你手中的瓶子,能毒死他的血,却毒不死他对你的信任。丫头,想清楚,你到底想当维克多手中的刀,还是想当能驾驭狂血的驯兽师?】
萨满没有再多说,骨杖敲击地面,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离去,只留下药草的余味与那个被推入阴影的瓶子。
沉重的鼓点渐行渐远,像是为这个悬而未决的夜敲响倒数。
牢笼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卡洛斯似乎察觉到艾莉希雅的恐惧与挣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滑落的兽皮大衣重新为她披好,系紧带子,然后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上。
厚实的心跳透过烙印传来,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艾莉希雅,】他在她发顶低声唤道,气息拂过她铂金淡粉色的发丝,带着汗水与兽皮的味道,【别怕。有我在。】
艾莉希雅靠在他怀中,冰蓝色的眼眸望向阴影里那个淡紫色的小瓶,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温暖的兽皮上,瞬间被吸干。
她伸出手,指尖在温暖的兽皮与冰冷的瓶身之间徘徊,颤抖得厉害。
信任与背叛,自由与爱欲,家族与野兽,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这一指之间。
炉火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烙印的光在彼此胸口温柔地脉动,却不知这份温柔,还能持续几个夜晚。
而在黑曜城最深处的领主书房里,维克多·黑曜摇晃着血红的酒液,透过窃听咒器听着牢笼内萨满的警告与狮子温柔的承诺,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沉,像一头已经张开獠牙、只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