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阵风呼啸,吹过空荡荡的巷口。
雁回缓缓松开揉的汗津津的手掌,蹲下身,注视着那枚泛着柔光的、物理意义上的“月亮”。
好久不见,他心想。
上辈子,雁回是真的被“碰瓷”进来的。
——昏暗的小路、匆忙的向导,和一枚拦路虎月亮。
他本该继续向前的。
他只是一个残疾向导,他也不想卷进任何纠纷,他明天就会提交拒绝申请……
但不知道是天色太暗,还是几个小时前那封莫名其妙的匹配信息,让他对弯月形态的精神体有了迟疑。
于是怀揣着某种莫名的情绪,他还是为它停驻。
再然后,他短暂独享了月光。
弯月的尖尖戳在踝骨,一瞬刺痛让雁回从回忆中清醒。
腕上通讯器持续震动,定时指针走向终点,一切都在提醒他:你该行动了。
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生出一股近乡情怯般的踌躇。
他竟然开始想:我就这样带走他,是对的吗?
毕竟如今的他清楚知道,七分钟后,东曦军团的副官会出现在巷外。半个小时内,顶尖医疗团队就会在集中在航口。
整个中央星区都知道,东曦军团,是独属于“暴君”的尖刀。
通讯器开始了新一轮震动。
于是他站起身,握着那轮弯月,一步一步走进那条深巷。
深巷尽头,一具瘦削的身体以怪异的姿势蜷缩在那里,满地血干了又干。
那片“弯月”突然挣脱他掌心,急切地飘上前去,而它微渺的光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正是不久之前出现在白幕上的联盟新月,安珀·忒弥斯。
哨兵柔顺光亮的银色长发此刻杂乱如枯草,混着不知是血还是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压在底下的右手几乎整只胳膊找不出一块好皮,外翻的皮肉混着骨刺,血沥沥下滴,刚结好的痂又瞬间被浸湿。
上身露在外面的皮肤是大片大片的淤青,有的甚至已经发黑发紫,膝盖以下的骨骼不自然地弯折,是被反复打断反复长好才有的畸形愈合态。
明明眼前的场景和上辈子一般无二,可真真看到那副触目惊心的场面,庞大汹涌的情绪还是瞬间淹没了雁回、从里到外。
他在没反应过来时就下意识绷直脊背,微长的指甲怼进掌心留下一道道青紫的血痕。
在这漫长的一秒里,雁回堪称缓慢地意识到,这叫做愤怒。
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的、纯粹的鲜明的愤怒。
四肢和脑干仿佛在独立工作,雁回大脑一片空白,僵直着一步步挪向前。
他后悔了。
进来前,他千算万算、小心翼翼地掐着表,在同一时同一分同一秒踏进命运的巷口,深怕“重生”这只蝴蝶一扇翅膀,将月亮匿于风暴中心。
他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哨兵交给副官。
但现在他后悔了。
去他妈的害怕。
去他妈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