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窥见了一点被哨兵刻意掩藏的过往,那股荒唐的怒意嵌着怜意,密密麻麻扎得他心脏疼。
雁回原以为安珀就算亲缘浅淡,步入权力场后又屡屡举步维艰,好歹年少时也是被金贵着养大的,有过无忧无虑躲在大人羽翼下的短暂光阴。
却未曾想过他的爱人原来并非天性冷漠,只是自幼被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当作木偶摆布,才不得不把自己锻成风霜不侵的利刃模样。
想来,安珀·忒弥斯真正痛快的只有在军校的那几年吧,和一群半大小子中二少年天天嚷着要拯救世界,傻里傻气又意气风发得纯粹。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嗓音响起,打断了雁回的回忆。
少年那双干干净净的蓝眼直勾勾盯着他,又问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
雁回哑然失笑。
要是后来的安珀·忒弥斯,是决计不可能问出这种话的,也是年岁渐长、脸皮渐薄。
他忍住想要揉一把少年安珀头顶的冲动,扯开衣兜,撒下一堆亮晶晶的宝石碎片,挑了个矜持的语调:
“看!”
不规则的水蓝色碎片在短光折射下滟滟流光,堆聚在一起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像是月神赐予信徒的眼泪。
“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漂亮吗?”
少年下意识点点头。
向导大手一挥,硬是强塞了几片到少年怀里:“是我特意捡来送给你的,就当作见面礼好了。”
“不要……”少年推拒不得,握着那几块碎璃,张口却是拒绝的话。
雁回很有耐心地停下动作:“为什么不收呢?”
少年安珀抿了抿唇角,几根发丝从耳后滑落至眉前,像是光滑无缺的瓷器裂开了一条缝隙:“因为我没什么能还给你。”
“……”
雁回一时哂笑。
太犯规了、年少的安珀·忒弥斯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出手,小心地替少年把长发从地上拢起,一边温声开口:“安珀,你什么都不用还给我。”
“它们本来就属于你。”
雁回捉起少年安珀的手腕,牵着他双手覆在碎晶上,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能量顺着从少年身上泄出。
随着少年的抚摸,那一块块碎片此起彼伏地泛起莹润的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缓缓飘向半空。
少年惊呼一声,水蓝色的眼睛都被这团微光照亮了,终于显露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压平嘴角重复:“我不是安珀。”
——眼睛却盯着四处飘荡的蓝色碎片眨也不眨。
雁回被逗笑了:“好,我知道了。”
“287——”他刻意拉长尾音:“单单叫数字也太冰冷了,我叫你小二?小八?还是小七?”
“你喜欢哪个?”向导眉眼弯弯,像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少年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开口:“那还是‘an、po’吧。”
这两个字的发音他依旧读的很别扭,甚至他连具体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
雁回沉默着舔了舔尖牙,捏着少年腕骨的手指不自觉地缩紧,突然开口:“安、珀。”
少年以为陌生的向导在喊他的“新名字”,茫然抬头,蓦然撞进了向导静水流深般沉顿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