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目前,不符合条件。”螺丝被拧松,发出“滋——”的绵长声响。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叶栖羽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可是我……我这里有点难受。”他声音压得更低,含含糊糊的。“就是……心里空空的,睡不着。”“您不在家,房子好大……我有点怕。”贺成拧下那颗螺丝,放在工具盘里。发出“铛”的一声轻响。他换了把更小的内六角扳手,开始拆卸精细部件。“第三,”他继续,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教导的耐心,“恐惧源于认知偏差和依赖心理。”“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回房间。”“躺下,闭眼,数自己的呼吸。”“从一数到一百,如果还睡不着,就重复。”“直到困意产生。这是自我安抚的基础练习。”“我数了……数到三十七就乱了……”叶栖羽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像是撒娇的,赖皮的哭腔。“贺成叔叔……您就……就隔着电话,跟我说说话也行。”“说说您在干什么?”“我听着您的声音,可能就能睡着了。”贺成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他抬眼,目光扫过一旁目瞪口呆,表情精彩纷呈的老陈。老陈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激灵!猛地扭过头,假装对墙角的赛车头盔,产生了浓厚兴趣。只是那通红的耳朵,暴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贺成收回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部件。他一边用扳手,精准地操作。一边对着话筒,用那副平稳无波,仿佛在作技术报告的语调。开口:“在拆卸并清洁化油器。”“主体为铝合金铸造,内部油道可能存在胶质沉积,影响雾化效果。”“需要分解后用专用清洗剂浸泡,并用细钢丝疏通各孔径。”电话那头:“……”贺成似乎能想象到,叶栖羽此刻呆滞的表情。他继续,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讲解”的意味。“目前正在拆卸浮子室盖。”“固定螺丝为十字槽,规格4,长度8毫米,共四颗。”“需注意对角线顺序松开,防止变形。”“第一颗已拆除。”“螺纹有轻微油污,需清洁。”“现在拆卸第二颗。”“注意,这颗螺丝靠近主量孔,受力需均匀,避免滑丝。”“……”老陈背对着贺成,肩膀微微抖动。也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在震惊。他跟着贺成跑过赛道,什么阵仗没见过。可像贺成这种,能用修摩托车的技术参数,来哄人睡觉的。他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电话那头,叶栖羽的呼吸声,似乎渐渐平缓了下来。背景里,传来很轻微的,衣物摩擦床单的窸窣声。贺成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单调。却带着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配合着工具与金属部件接触时,那些细微而规律的“咔哒”、“滋啦”声。竟真的,仿佛有种催眠的效果。“浮子室盖已取下。”贺成报告着进度,用尖嘴钳夹出里面的浮子。“浮子为泡沫塑料材质,检查无破损。”“现在,用清洗剂喷洒内部……”他的描述越来越细致,越来越技术流。从化油器的结构原理,到清洗剂的化学成分。再到可能遇到的故障,和排查方法……简直像在给电话那头的人,远程上摩托车维修入门课。而电话那头,叶栖羽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偶尔,会传来一声极轻的,无意识的呓语。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已经半梦半醒间的嘟囔。老陈终于忍不住,偷偷回过头,看了一眼贺成。贺成侧脸依旧冷硬,沾着一点油污。眼神专注在,手中的零件上。他一边用毛刷,仔细刷洗着化油器内壁。一边对着肩头夹着的手机,用那副毫无波澜的语调。继续他的“技术哄睡”:“……主喷口直径08毫米,副喷口04毫米。”“需用压缩空气吹干,确保无残留。”“现在安装复位。”“注意密封圈位置,避免漏油。”他的动作稳定熟练,声音平稳而清晰。机油的味道,金属的味道,还有他本身那种冷冽而充满掌控力的气息。似乎也透过电波,传到了城市另一端。笼罩着那个,逐渐沉入睡眠的少年。不知过了多久,贺成停下了讲述。他侧耳听了听。电话那头,只剩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