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未必真老实,但无趣是真无趣。
倪淑君本来并未将贺氏放在心上。
彼时她与宣涧分分合合,闹个不休。宣涧与贺氏一道,一开始亦谈不上真心喜爱,无非是气气倪淑君。
可贺氏善做戏,会挑唆,搅得宣涧乱了心。
加之那时节,倪淑君不查,说了许多凶狠气话。
一来二去,宣涧亦还真的跟贺氏成了亲。
如此惹得倪淑君面上无光,干脆谁也不嫁,去了清风观做女道士。
成亲后没多久,宣涧倒是后悔起来,他毕竟并不喜欢贺氏。成了亲,贺氏循规蹈矩,处处要宣涧拿主意,商量起什么事也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家中上下,皆要宣涧拿主意。
倪淑君做女道士,他更舍不得,苦苦哀求,倪淑君也不理会。
那时节,倪淑君心尖儿掠过一丝快意。
可这样快意到底没有持续多久,宣涧虽不怎么喜欢贺氏,可贺氏处处相让,这日子也到底过了下去。妻子虽沉闷无趣,房中事味如嚼蜡,可吹了灯,到底也添了两子一女。
十来年光阴过去,因夫妻间未曾吵架拌嘴,竟被说成夫妻和顺。
外人瞧着,这夫妻二人似乎也过得去。
那时青月真人已经做了这清风观的观主,她好胜,便是在这女观之中,也争强好胜,非要争先。因她十分掐尖要强,等闲不能落人后。
这时节她贤名渐显,因时常行善,连清风观都经营出名头。
旁人提及那些陈年旧事,也会有人替青月观主分辨,说她原心有抱负,不同俗流,本就不愿意做寻常妇人。
可当年的事,便如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伴随天长日久,那根刺非但没有被除去,反倒刺更深。
青月真人嗓音干涩沙哑:“傅玉书忌惮月州收拢边军流民,是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可宣涧非要置岑川于死地,和朝堂纷争半点无关,全是裹着一身抹不去的屈辱私仇。”
“早年月州土司叛乱,朝廷派兵平乱,宣涧奉旨随军督办粮草,半途误入叛军埋伏圈,整队亲随尽数被困深山。”
“叛军拿余下数十名贴身侍从性命要挟,勒令宣涧俯身跪拜叛军大旗,俯首臣服。宣涧起初傲骨撑着不肯屈膝,眼睁睁看着一名又一名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随被叛军当场斩杀,血淌满地,终究扛不住漫天杀戮,屈膝朝着叛旗磕了头。”
一语落地,公堂之下百姓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偏偏就在他屈辱下跪的那一刻,岑川带着月州乡勇连夜奇袭叛军营地,一刀破开围困,将被困的宣涧从乱军刀下救了出来。”
青月真人唇角扯出一抹笑:“岑川恰巧撞破了宣涧跪地叩旗的一幕,那是宣涧这辈子最不愿被人窥见的丑事。”
“后来,他便哀求至我跟前,求我除了他。”
青月真人喃喃道:“我本来不想应,恰逢岑川意外救下乞儿,临时带着孩童闯入清风观,我只觉天意如此。”
她只觉这是天意,老天爷也要她顺己心意。
少年时岑川对她言听计从,可成了亲,娶了个木头人似妻子,便渐渐与她疏远。孩子呢,这么一个个的生,先生了宣宜、宣婴,又生了宣月。贺氏和宣涧同房的次数并不多,宣涧嫌其木讷无趣,并不十分喜爱。可贺氏偏又是个极容易受孕的身子,有限的几次也抓住了机会,生了一个又一个。
来观中女客有时候议论起,也笑说贺氏倒是会生养,十分有本事。
她听着觉得十分刺耳,那些庸俗女子一句句的议论,无非是生养孩子,还有宅子中各样扯头花的琐事。
男人不喜这样木讷女人,可偏生家里会娶一个。
可真遇着一些不堪委屈之事时,宣涧倒是想起她了。其实她还比宣涧大三个月,年龄样子上看不出来,但从前私底下宣涧哄她时会叫她姐姐。
那时她只觉一切是天意,只要杀了岑川,宣涧就被自己握于掌中,逃脱不得了。
宣涧面色倒是青白一片。
这些言语自是真的。
究其原因,十年前岑川之所以被杀,亦是因当初丑态被人所窥缘故。
岑川相救,他一开始很感激,可之后却很是别扭。
其实比起傅玉书,宣涧性子还缓和些。傅玉书性子傲,瞧不上地方土司,言语多有轻慢,也不乐意朝廷蓄这几个地方土官。但宣涧性子稳重些,不似傅玉书那般气盛,反倒时常相劝。
岑川救了他,一开始他倒是感激,之后却生了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