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有怀疑——
无穷无尽的怀疑。
永远不会停歇的怀疑。
他的眸极黑,深得不可思议,似流淌漆黑的熔浆,灼热又带着剧毒。
然后沈侑非常想见林微姝。
转过巷角,脱离了马车视线所及之处,岑玉娘方才挺直的脊背微微一松,酸涩顺着心口往上漫,丝丝缕缕缠上眉眼。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动作轻缓。
沈侑生得一副惑人的容貌,言谈举止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易叫人暗自生出期许。可相处日久,她早已看清,这副动人皮囊之下,是一颗彻头彻尾的无心之人。
沈侑多疑凉薄,万事皆算利弊,从不会为旁人的情意动上半分心神。
岑玉娘深吸一口气,拂了拂衣袖,眼底的怅惘与伤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神色。
过往种种,欢喜也好,心酸也罢,到此便尽数翻篇。京城的恩怨、逝去的亲人、无果的倾心,都留在了这片天地。
从今往后,她是独掌一方的月州之主。
沈侑无情,当年劝她的话倒是颇有道理。
那时她哭得天都黑了,沈侑则对她温声细语。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一个很坏的人,却说了很对的话。
公堂之上,笔墨落定,宣涧与青月真人先后在供状上画押认罪,墨迹沉沉,一桩桩命案就此钉死。
尹府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肩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并未当堂当堂宣判结果。
此案牵扯勋贵、命案叠发,又牵连出十年旧案,干系重大。尹府尹需退堂后会同一众师爷细细商议定罪章程,整理卷宗逐层递往刑部、大理寺复核,最终还要呈入宫中,等候圣裁。
这般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十日半月。
当下,只得先将宣涧与青月真人一并收押进顺天府大牢,严加看管。
尹府尹又自感慨,经此一案,林微姝这位女尉之名,算是彻底在京城朝野与市井间传开。
也算是个奇女子。
林微姝辞别府尹与同僚,转身步出公堂。
宣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色微微一暗。
记忆骤然翻涌。
那日因魏红药案子,林微姝与他吵得厉害。
彼时她从他的马车上走下,留下一个背影,而后两人之间那点暧昧与牵绊,便彻底斩断,再无转圜余地。时至今日,彼此早已是云泥陌路,再无半分可能。
人说情侣之间越吵越亲热,但这世间没有吵不散的感情。
有些伤人的言语真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来。
宣婴静立片刻,心头五味杂陈,终是按捺不住,抬步匆匆追了上去。
公堂外围拢着不少百姓,见林微姝走出,纷纷上前拱手寒暄。
林微姝从容应对几句,委婉辞谢,冲出重围。
她正欲走向路旁等候的马车,一道身影骤然快步掠至身前,稳稳将去路拦断。
林微姝抬眼,正对上宣婴沉沉的目光。
那日宣婴只瞧着林微姝背影,不知晓林微姝自己个儿哭得稀里哗啦。
如今宣婴行至林微姝正面了,却瞧着一张俏丽沉静的脸。
这张脸自然不会有半点泪水。
林微姝静了静,然后道:“小宣侯可是心中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