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着五彩莹光的六角霜花飘下的瞬间,灯芯尽灭,全县陷入无底的黑暗。只扈石娘一人,周身似泛着微微寒光。她又凑近了些,在少年面前驻足,踮起脚尖,微微抬头,盯向少年的眼睛:“上次是霜花暴露了,这次又是怎么认出我的?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大胖年画娃娃果然是她。萧遂怀摇头,叹了口气:“这个世上,没人比你更浮夸了。”“哪个灯师会在灯笼上镶嵌比灯烛还闪亮的萤石啊?”“很闪吗?”扈石娘摇身一变,又变成了刚刚那朵大牡丹:“还好吧。”“是太贵了。你一颗石头比这盏灯还贵,你镶了满灯……”扈石娘又变了回来:“这样啊,下次我会注意的。”萧遂怀再次无语。灯妖玉娘虽未被熄了灯芯,可扈石娘的法术她敌不过,只能被定在原地,破口大骂:“扈石娘,扈石娘,你背信弃义——”“背信弃义?”扈石娘看她滑稽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吗?”“长明,我和你之间有什么信义?”“我们之间只有生意,况且——”她音调骤转,突然变冷,“你我之前的交易,还没‘两讫’呢。你还欠着我的债没还,叫我如何再帮你?”玉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不想要我的长明灯灯油了吗?”扈石娘摊摊手:“想要啊。”见自己还有价值,灯妖顿时松了半口气,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那你帮我杀了他们——灯油我现在就给你!”“倒是笔不错的买卖。”扈石娘假意思忖,顷刻间却又换了一副调笑的语气:“可……若是我杀了你,灯油不也还是我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长明灯妖的面色一阵青紫,心口处的火光都气得忽大忽小。这时,易执不知从何处踉跄着冲了出来,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你这妖怪!将我的玉娘抓到哪去了?”“把她……把她还给我!”“易郎。”长明灯妖眸中光华一暗,心口的火光也随之摇曳,“我就是玉娘啊。今夜是你我的新婚之夜,你……”长明哽咽。“忘了吗?”“我的玉娘就是玉娘!才不是你这妖怪变的!”易执从地上拾起一柄长剑,直指她心口那点微光,“你说是不说?再不交代,我……我便杀了你!”灯妖霎时间泪眼婆娑,声声泣血:“易郎,你不爱我了吗?”“你说过,不论我是何模样,你都爱我。”“这些誓言,你都忘了吗?”顶着玉娘那张倾城的脸,她哭得梨花带雨。易执心弦一颤,手腕发软,长剑几乎脱手。可灯妖的泪不是泪,凝结在脸上,成了一道道蜡痕。滴下来,落到易执手上,是滚烫的油滴。灼痛令他骤然清醒,眼神重归坚定:“我爱的是玉儿,才不是你这个惑乱人心的妖物!”“妖物?”灯妖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可明明在笑,大颗大颗的泪却止不住地滚落,神情又疯又狠:“妖物妖物,你口口声声妖物,可你知不知道,你爱的玉娘,本身就是妖!”“凭什么她可以,我就不行?!”她字字锥心,泣血控诉:“你可知她离开的那两个月,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的是我!为你掌灯研墨的是我!听你诉说相思的也是我!”“你说你爱她,为何连枕边人换了都浑然不觉?!”“你说你要娶我,你说你要娶我。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我说的!对我!”“你求娶的人是我!答应嫁给你的人也是我!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回来?为什么她要回来抢走我的一切!”“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让这一切回到原本的样子。”她那样伤心,淌出的蜡泪满到要溢出来泣灭灯芯。可眼前的人看不见她心底的绝望与真情,依旧拿剑指着她,眼神里只有恐惧。多可笑啊。他,怕她。纵使她从未想要伤过他分毫。长明灯妖周身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要爆发出所有力量,欲挣脱扈石娘的束缚。嗤!一柄利剑,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身体。比剑冰冷的,是执剑人的心。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那人——他双眼紧闭,浑身颤栗,手中握着的剑却分毫不差的插入她的心口。熄灭了她最后的火光。———做了一辈子花灯,她曾是丰都手艺最巧的灯娘。她想起初见他时,他携千金登门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