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御花园,谢清辞低声交代了墨风几句,便脚步一转,径自拐入了另一条偏僻宫道。
阮析不识路,只默不作声在地跟在后面。
行至一处荒寂偏殿前,谢清辞停下,熟门熟路地推开门。
朱漆斑驳,木门“吱呀”一声顿响,惊飞了院子古树上的一群雀鸟,扑棱棱散了满院树影。
这处偏殿瞧着荒废许久,阶前长满了青草,院中桌椅却只蒙着层薄尘。
谢清辞走到老槐树下的石桌前坐定,石桌上不知何时摆了碟瓜子,他开门见山:“你要什么解释。”
阮析顾不得自己被带到何处,不等他开口,先一步问出来,“我是何时候入局的?”
风卷着槐花落下,檐上的雀鸟又纷纷落回枝头,叽叽喳喳起来。
“不是说,我不便出面的事,你可以替我办?”谢清辞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瓜子,“怎么,如今不算数了?”
“当然算,可你瞒我。”阮析深吸了口气,“你早知道明家背后是太后,却还把我推出去,岂不是陷我于不义。”
阮析意有所指,“我替你挡了明抢,却还要遭算计。王爷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些。”
谢清辞轻笑:“你对我,又有几句真话?”
阮析懒得与这贼心烂肺的人掰扯真心,转过话头,“私怨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既然早就查清明玉轩与徐知县勾结,为何按兵不动?”
“若早些动手阻止,南涧何至于死那么多人!”
她说着,眼前又浮现出昨日翻开的那沓卖身契。厚厚一摞,摁着歪歪扭扭的指印,三分之二都是年轻姑娘,有的连名字都写不工整,只在角落里画了个圈。
旁人遭了灾,还能等着重建家园。她们按下手印的那刻起,便只剩飘零无依的命运。
谁又来怜惜呢?
“天真。”谢清辞将剥好的瓜子仁往碟中一扔,“没有实证,如何人赃并获,背后的根系更是拔不干净。”
“这不一样!”阮析声音微微发颤,“成千上万的人命,不应该成为你棋盘上的棋子,更不该是算计的筹码!”
谢清辞走到她面前,投下的影子将树梢间落下的错落光影尽数挡住。
“他们受的苦,还差这一桩?借着这场水患,把这一脉牵连五县的贪腐根系连根拔起,以一县之痛,换五县长治久安。以小换大,很公平。”
“公平?”阮析声音发抖:“人命上不了秤,算不清斤两。哪怕是暗中查访,在水坝坍塌前早日动手,也不会死这么多人。满街的哭声,你当真听不见吗?”
“那我不妨告诉你。”谢清辞又前进半步,将她堵在槐树前:“青溪的徐知县不过是最末端的一枚钉子。这些年不是没人查,每次查到半路人就死了,账就烧了。”
“南涧的水患就是他们自己撕开的口子,之后趁这口子还流着血,才能顺着它,把五县的根系连泥拔起。”
阮析暗自分析,抓住其中关窍:“你是说,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谢清辞从袖中掏出一卷薄锦,扔进她怀里。
阮析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串名字,大半她并不认识,可认识的几个竟是在朝中身居要津的中层官员,掐着各部各司上传下达的咽喉。
“你预备先按住这些中层,下情不能上达,上令不能下传,便能打一个措手不及?”
谢清辞看着她,方才还骂她蠢,转眼又被她的聪慧取悦了,“这背后的鱼,若这么好捉,也不至于养到今日。这回是南涧替我们开了道口子,既然被撕开了,我便要他们自己生生受着。”
他偏头看向阮析,“所以只是折一个南涧,不亏。”
阮析被这字眼刺痛,“在你眼里,无论是我还是南涧的百姓,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