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澄顺势按住她的脊背,神情坦荡,语气关切。
“当心。”
牛车有瞬间的滞空,周少莲一颗心跟着飘了起来,然后随着一道沉稳的男声落回原地。
“薛澄,牛车上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给我坐好。你想摔断胳膊腿儿无妨,别拉你姨母下水。”
头顶一轻,周少莲得以重见天日,而她自己也被拉到傅远安身侧坐下,她依偎着他高山般的身子,唇角慢慢翘起。
嘴里被人猝不及防塞了个东西,甜甜的,有瓜子的清香。
薛澄昂着下巴坐在车尾,瞪向傅远安:“不给你吃!”
周少莲蓦然笑出声来,心底的喜悦再也压不住,腹部暖洋洋的,有蜜水充沛身体,幸福地快要溢出来。
有丈夫孩子在身畔,马上即将入住心心念念的大宅子,成衣价格也越卖越高,除了没有找到明瑶,她几乎是事事顺心。
牛车驶入街巷,最终停在一处二进的宅院前,看造景风格应该是前朝所建,样式古朴了些,但胜在雅致,最重要的是站在门口就能看见不远处白鹤书院的招牌。
周少莲撑着傅远安的肩膀跳下牛车,还没站稳就看见角落里停了一辆马车,车帘严丝合缝地遮住里面的人。
“在这里等我。”
傅远安低念一句,松开她朝马车的方向走去,然后在外面说了什么,里面走出一个白衣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周少莲疑惑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傅远安朝那女子伸手,然后将人牵下马车。
女子跟在他身后,高挑的身量到他耳侧,两人身上有种相似的气质,是常年浸泡在书卷中的文人才有的松墨香,清高、冷傲,远远看着似一对璧人。
待人走近了,看清那如青竹碧玉般的脸时,周少莲愕然后退一步,脑子里瞬间炸开花。
“你……”
她抖着手指过去,意识到自己的举措有些冒犯,又抖着手收回来。
“小女九娘,见过嫂子。”
女子蹲身行了个礼,虽是矮身下去,却不减周身气度,反倒能从优雅的身姿窥出浓厚的家族底蕴,非寻常女子能相提并论。
原来是九娘,不是三娘。
周少莲细细去看她的脸,仍感到惊讶,竟然与画像上有七八分像,尤其是这双传神的眼睛,顾盼间彰显几分风流韵致。
当初王柄之谋逆案闹得沸沸扬扬,哪怕是她所在的芜州也是人人议论,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家男子被判流放,女子全数充入教坊司,王府更是被查抄个干净。
王家书香世家,王家的女子也是诗词歌赋俱全,其中尤属王三娘王襄君为京中贵女的楷模,她的诗词被收录进名家雅集,受众人传唱,其才女的名声传遍整个国朝。
王家女眷被充入教坊司后,王柄之从前的政敌便趁人之危,放出话来要做王家女的入幕之宾,在教坊门口高唱淫词艳曲,欲行欺辱之事。
然而待他们踏入门内,只看见一排排尸首。
王襄君带着一众姐妹服了毒,誓死不屈从淫威之下,保住名节。
待王家翻案后,有人撰写《烈女传》,将王家女的名字罗列进去,兴起一阵焚烧女诫的新潮。而那些试图欺辱王家女的人也被众人唾弃,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
有人称颂就有人诋毁。
王家三娘和她同门师弟一段风韵事也被人扒出来,言说二人无媒苟合,还是师姐弟时就有了肌肤之亲。
周少莲那时不过十二岁,听家人议论时她只是一知半解,但当时祖母义愤填膺的表情她到现在都印象深刻。
后面媒人上门,她才知道儿时听过的那个故事里的“师弟”,便是自己的议亲对象——傅远安。
家中之所以还愿意让她嫁给他,是因为知道他为人重情重义。祖母悄悄告诉过她,那本《烈女传》便是由傅远安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