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清平盯着几上的银质汤瓶,炭火幽幽,壶底渐渐腾起细碎的沸响。
“你一路远道而来,确实辛苦。”萧衡拿着茶饼,一边靠近火炉微烤,一边漫不经心说道,“这密云龙茶团,天下除了皇宫,也只有宰相府能拿的出,本相亲自为你炙茶,能否稍慰你一路舟车劳顿之苦。”
燕清平吭哧一笑,“萧相都亲自动手了,我一介品阶低微的外官如何不受,简直是受宠若惊。”
萧衡嘴角微扬,无视她揶揄,只道:“今日你在御后苑为陛下讲学,陛下可有认真听讲?”
“何止是认真听讲,简直是举一反三。”燕清平微微叹息,顿了顿方道,“先帝一生只有二子,你曾在书信中言道之所以扶陛下称帝,是因陛下虽性情温弱,却仁厚心慈,不似先帝荒淫无度也没有二皇子暴戾无情,唯有这样的性子才可成为爱民如子的明君,但今日我与陛下初次接触,却觉陛下似乎不似你所说的那样……”
萧衡捻着茶粉的手指一顿,眸眼微抬,“她可是又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妄语?”
燕清平便把今日与刘月在亭馆里的那些话说与了萧衡,说罢还点评了一句:“我没看出陛下性情如何温弱文静,倒是……口齿伶俐,颇为灵动可爱。”
“少年人总是如此。”
萧衡将碾好的细茶粉放入建盏,滴入少许沸水,使茶粉成浓稠的膏泥,再一手执银瓶回旋注汤,一手握茶筅,腕下翻飞在盏内频频击拂,盏中渐渐浮起如雪茶沫。
燕清平接过调好的茶盏,微抿一口,眉目舒展,“也不见得,昔时你我还有夫君三人在太学读书时,我与夫君总是调皮好动,上树掏鸟、池边戏鱼,玉京中流行什么时兴玩意我二人想尽办法也要淘来玩玩,唯你,少年老成,才十五六岁就整日里板着张脸,不是读书就是练剑,旁的玩意一概不理,哪像个少年人模样,时人都道玉京三少,双郎灵逸,一玉沉寒……”
燕清平握着茶盏,往水阁外看去,只见雨打花叶,落红飘零,不禁喃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眼下这词倒是应景。”
萧衡亦轻抿香茗,浓黑的眼眸看不出是何情绪,静了片刻,方道:“世事流转,往日之事不必再提。我朝自太祖时便重文抑武,致使军队力量薄弱,武将不堪重用。当年北攸进犯,来势凶猛,我携萧家军奋力相抵,于阵前射杀北攸大将耶律齐,至此大曜已有和北攸相抗之力,朝廷却要低头议和,与这群毫无教化的蛮族签订盟约,贡以岁币绸缎,养虎为患。事已至此,朝廷竟还在醉生梦死,不知军防之重,乃至北攸再犯,竟被其兵临玉京城下,先帝闻之弃玉京而逃,后北攸一路南下,先帝再弃沧州,致使沧州五万百姓被屠……”
燕清平闻此,亦咬紧牙根,神色凝重。
萧衡继续道:“如今时局虽稳,但太平之下依旧暗流涌动,百废俱兴,而陛下尚且年幼且心性不稳,提升军防迫在眉睫但又非在一朝一夕,若此时北攸再犯,大曜边防能不能扛得住还难说。”他又加重了声音,“没有军队建立起来的繁华终究只是浮华。”
燕清平道:“所以你就修书让我回京,助你辅佐陛下,你好将心思放在整顿军队,施行变法上。”
“正是。”
燕清平叹息:“你选的这条路终究是一条要遭世人唾弃后人不耻的独木桥,这样真的值得吗?”
“大厦将倾,总要有人站出来的。至于史书如何书写,那时我不过一抔黄土,好坏又与我何干?”萧衡平声说,“世人闻我功过不过一笑置之,若我所行之事能定山河浮沉,百姓安业,就算背负千古骂名,也值了。”
雨似乎更大了,细细密密砸在油亮的青石板上,竹帘被风卷起,裹进一阵清爽凉意。
燕清平静了良久,似乎觉得眼下话题有些沉重,于是话锋一转,莞尔道:“夫君听说我要在玉京中待上一年,气的在家中骂了你许久,还说要与我一同进京。”
说起赫连睿,萧衡的眼中终于荡起了一抹笑意,“南昭还在蛰伏,他如果离开了,南方谁来镇守,小心陛下治他这个镇南王擅离封地的罪……”
随即又挑眉道:“不过一年而已,你就与他这般郎情妾意,难分难舍?”
燕清平面颊微红,目色温柔,望着远处缓缓开口道:“你不懂,以前我也觉男欢女爱俗不可耐,可直到与他相守,我方知爱情这个东西最是莫名其妙深不可测,它不分阶层不论身份不管世事浮沉,心动便是心动,半点都由不得人。一旦深陷其中,便只愿和所爱之人相知相守,别无所求,别说分开一年就算是一天,也觉煎熬难耐。”
萧衡哼声不屑:“小情小爱,若沉溺于此,难为君子。”
燕清平与他相识多年,知他性子一贯如此,便也没将他这般扫兴的话放在心上,只道:“是是是……只有你萧相萧大人是心有大爱、出尘不染的正人君子,我等具皆是心胸狭隘的小人行了吧?不过我也甚是期待萧大人坠入爱河、情难自禁的模样,不知是何盛景……”
“不可能。”萧衡睨她,毫不留情,“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