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推只默默看向她,没有出声。
吴念木然看向两人,清了清嗓子:“姑娘,您让我找人画的人像已备好,请您过目。”
霜亦接过陈念手中的几张画像,再交给六叔。
“这画中人,便是那位叫荣錾的男子?此人眉目看着倒是俊朗不凡,不像个疯——”
说着,谭推停了下来,再看向霜亦:“这事交给六叔即可,就不用馆主大人你操心了。”
“还劳烦谭公您亲自前来,往后这点小事您说一声,我让人交到你的府中即可。”吴念恭敬道。
谭推看了眼霜亦,迟疑回:“……罢了,既然有人想充分利用我,我也不好推辞。不过呢,我今日前来,也是想再打探打探这个医馆。我听说,如今这医馆已经颇具规模了。”
这种地方颇具规模,可算不得一件好事。霜亦默念道,再下意识看一眼院后此刻早已燃起灯火的各处病房。
谭推走向院内,四下打量开来。这时,符昀悄然走上前来,热情地为他介绍馆里的诸多事宜。
霜亦问向吴念:“念叔,后来你们命人去林子里打探了吗?”
“前几日我们分了几拨人,都仔细打探过了。”吴念回,“可奇怪的是,那后山竟什么发现也没有,也并未见到符昀那小子说的什么鸦雀……怕不是那小子为了逃脱罪责,胡乱绉的,也未可知……”
“我想他倒不会随意妄言……罢了,你继续遣人去林子里盯着,有什么消息要及时告知我。”
“我明白了。”
“另外,荣錾母亲的住处?”
“我也命人再跑了一趟他母亲的住处,就像此前您早已知道的那样,如今那处院子已杂草丛生,没有半分人迹,想必她早已搬迁。”
霜亦只悻悻颔首,追随谭推的身影朝着后院不断深入。
此刻,即便入夜,后院各处厢房仍嘈乱不已,不时飘来嘶吼或者呓语的声音。
听着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声响,再想到今日六叔所言,霜亦的脚步愈发沉重,心绪起伏不定。
究竟是何时,她有了这般越发笃定的心志?而又是何时,她的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心志最终找到了它的归宿?
追本溯源,她看向六叔的背影,心中的感念再次翻涌。
岁月悠悠流转,她深知,她的这位六叔曾经也如她一般,走过了让人痛彻心扉的十年。
可在这期间,他倒是也没有闲着。
在被整个皇族抛下后,在其他宗亲的引领下,一次机缘巧合,谭推猛然发现,除了挚爱那个女人,他竟尚有余力热衷买卖、痴迷交易。
谭父也惊喜发现,这位表面上轻狂不羁的弟弟,居然精于牟利,嗜于营商。于是,他便借着职务之便,为当时沉溺情伤的弟弟谋了一份差事,还为他引荐了几位在茶道、丝绸和铜铁上行商多年的老贾。
自此,他便从一条茶路起步,渐渐铺开了局面。随着他的日渐崛起,他的日益变得沉静的、全新的面孔也给他周边众人带来了许多宽慰,譬如他的长兄,霜亦的父亲。
从此,谭父便不再将婚嫁的焦点全然放在她身上,而是到处张罗着给这位六叔找寻满意的妻子。也正因如此,霜亦才适时找准了时机,告诉父亲母亲,她想要做些什么,又需要哪些人的扶持。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置可否,母亲却欣然答应。
或许在那个足以改变其一生的雪后,在她执意要将蛱蝶领回来的那一刻,她的母亲便发现了这个女儿沉沉、且不一般的心思。
起初,父亲不甚明了。由于她常年潜心医学,父亲本打算求着谭推,将他在鸢都的数个寻常医馆交予她协管——那些医馆不过是其庞大家业中最不显眼的一处。
但这个女儿却断然拒绝了。当他最终听明白了她的所求,只冷冷一笑:
“你难道不知道,那些……那些疯魔,那些有口无言之辈……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吗?”
霜亦回:“寻常的病患,假如也同样病入膏肓、面目狰狞,也一样不会有什么人愿意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