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呼啸而过,已是层云压境,天空晦暗不明。
长芸微微一怔,惊恐失色的脸忽而趋于平静,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垂下头去不再看陈执生。
额头上因为磕头而留下的红印已经渗出几滴血珠,像条红色的小蛇一样钻进了她的眉毛里。
“明知你这般算计他,陈德刚刚竟还要一个人揽下所有罪责,倒也是个义薄云天的孩子。”大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长芸,陈德究竟如何开罪于你,竟让你如此害他?”
“世伯母!”陈德忽然唤道,闻言,大家纷纷将目光投过去,看着陈德支撑着一点点站起身,他步态飘摇地向前行了几步,朝陈尚书躬身行了一礼。
“此事皆是因我而起,是我相貌粗鄙,身有残疾,却告知大夫人说我心仪长芸姑娘,平白让姑娘为难。”他嗓音虽粗重,可眼下语气却是轻的。
长芸垂着的头终于抬起,她眉头微蹙,有些愕然地看向陈德,嘴唇微颤,却没说出一个字。
“长芸姑娘原是粗使丫鬟,在府中无依无靠,苦练绣工,勤学梳发理妆、烹茶辨香,多年以来察言观色、竭力营身才终于有了今日,奴才恳请世伯为她说说情,留她一命。”陈德说完向陈尚书重重一揖。
陈尚书面上有些为难,并未接话。
“不可。”开口的是陈执桓,他疾言厉色地吐出这两个字,周遭众人纷纷看向他,他略一正色,眸色一转沉声道:“她蓄意谋害他人又擅自动用禁香,如此恐有不妥吧。”
陈德轻叹道:“二少爷说的是,只是——”
他略一思索,转身行至阶下,最终停在了清仪面前。
清仪规规矩矩地跪在原处,她举首淡淡地看向陈德,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意。
“是我擅闯了阿檀姑娘的房间,多有冒犯。”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执生,哀声道:“但请留下长芸一命吧。”
陈执生几欲张口,只听铮的一声锐响,陈德身形一动,腕间疾转,自陈执生腰侧抽出匕首。清仪只觉一道寒光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伸手一挡。
席间传来一阵惊叫声,清仪紧闭双眸,只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手臂上,冷风吹来一阵浓重的血腥气。
十年前那个夜里,吴府上下都飘散着这样的气味。
清仪知道他死了,但是她还是不敢睁眼。
一阵剧烈的恶心翻涌上来,那些记忆在脑中轰然炸开,清仪心中骤然一沉,像一只被推上岸的鱼,只知道大口呼吸,浑身颤动不止。
眼前的世界陡然间变成了黑红色的漩涡。
“别怕。”
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肩上,掌心是温暖的。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面前是陈执生关切的眼神。
“没事了。”他说。
清仪点了点头,强扯出一抹笑意。
她又朝台上望过去,陈若迎面上讶然,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德的尸体,神色中似是几分惋惜。
席间一时交谈声四起。
二夫人冷不丁地对长芸说道:“你利用这么一个对你情真意切的人,当真是白费了大夫人对你的一番教导。”
大夫人不置可否,冷冷地看了一眼二夫人,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长芸,我有一处不解,你谋害用来诬陷阿檀的合欢香并非凡品,你是从何而来?”大夫人面上掠过几分阴鸷之色,她问道:“此事你可还有同谋?”
长芸神色一凛,她忽而抬头看向大夫人,忧声道:“大夫人,此事——奴婢不敢说。”
“陈德既已替你谢罪,你若是交代清楚,或许还能有个活路。”大夫人缓缓行至长芸面前,柔声劝道。
闻言,长芸脸上泛出惊喜之色,双眼泛出泪花直道:“奴婢愿意交代。”
说着,她凑上前伏到大夫人耳畔,大夫人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一扬,神色凝重地细细听着。
“二少爷心仪徐小姐,每每惹得老爷不快,而你早就得知我投奔了徐紫缳,事到如今我将她的名字一供出,二少爷便能看清她的真面目,你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长芸面上的喜色骤然褪去,眸底寒光乍现道:“你休想如愿。”
大夫人感觉耳际轰然一震,她一脸错愕刚欲张口,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抵在了自己喉间。
与此同时,电光倏然一闪,在这暗沉沉的天地间点亮了一瞬。
“都别过来!”长芸厉声喊道,从背后紧紧地环着大夫人的脖颈,一步一步向后退。
“你要干什么?”大夫人一脸惊恐,轻声道。
长芸面上已然了无惧意,她扬唇一笑道:“你以为我最恨的是阿檀和陈德吗?我最恨的——是你。”她目光扫视着对面目瞪口呆的众人,怒目圆睁地吼道:“是你们!”